牢門重新落鎖,所有人都清楚,這遠非終結,隻是第一輪試探後的短暫僵持,更棘手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含翠絲毫不敢鬆懈,指尖銀針細微調整,讓那“垂危”之象牢牢鎖在命懸一線的邊緣,既能唬人,又絕不真正傷及心脈根本,我閉目感受著身體被刻意引導出的渙散與沉重,崔瑾瑤等人並未退回原位,依舊維持著隱隱的防禦陣型,緊緊盯緊那扇沉重的牢門。
果然,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外麵再次傳來響動,這次,開鎖的聲音更顯從容,腳步聲卻多了幾個。
牢門再次被打開,走進來三個人,除了方纔那臉色難看的管事太監,還有一位身著官員服飾、麵容精瘦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位提著藥箱、神色謹慎的太醫。
那中年官員微微躬身:“下官推事院周同,見過太子妃,各位主子。”
禮數倒是周全,但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敬意,帶著官員特有的審慎。
崔瑾瑤微微頷首
周同直起身,看向床榻上的我,眉頭微蹙:“聽聞林良娣病勢沉重,下官特地帶了太醫前來診治,畢竟若在推事院有所閃失,非但下官擔待不起,推事院上下亦難辭其咎。”
他話語滴水不漏,既點明“奉命行事”的立場,又似乎留有餘地,將“推事院”這個令人聞之色變的名頭輕輕帶過,卻更顯壓力。
“有勞周大人費心。”
崔瑾瑤側身讓開些許,“良娣艱難產子又逢驚變,至今未醒,太醫請看吧。”
那太醫連忙上前,在含玉的注視下,為我把脈。他手指搭上我的腕間,又觀察了麵色、瞳孔和呼吸,眉頭越皺越緊,半晌,收回手,對周同躬身道:“周大人,這位……貴人脈象浮散欲絕,三五不調,氣血虧竭已極,且有邪熱深伏,鬱閉心竅。
“觀其麵色,唇甲青紫,氣息淺促……此乃元氣崩脫、心陽衰微之危候。雙胎生產本就耗損遠勝尋常,又驟經劇變驚嚇,產後非但未能將養,反置於此陰寒凝滯之地……”
他抬眼快速掃了一眼這牢房,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醫者麵對危症時的無力:“確已是……命懸一線,危在頃刻,此刻莫說過堂受審,便是稍加挪動,都可氣散神消,釀成無可挽回之後果。”
太醫的話不僅印證了我們刻意營造的“病情”,其言辭之重,更添了幾分真實可信的絕望,周同的臉色變了變,他奉命來提審,但若真把人提死了,這責任他絕對背不起,背後的人也未必願意承擔這個後果,推事院雖掌刑獄,但有些界限,觸碰的代價太大。
他沉吟片刻,看向崔瑾瑤:“太子妃下官也是奉命行事,上峰嚴令,需儘快厘清林良娣身世相關疑點,隻是……如今貴人這般情狀,著實棘手。”
崔瑾瑤抓住機會,立刻道:“周大人明鑒,林良娣此刻性命攸關,首要之事是全力救治!陛下旨意是隔離詳查,並未言明即刻刑訊,若人因推事院急於求成而在此殞命,這詳查豈非成了逼供致死?周大人,屆時這差事,算是辦妥了,還是辦砸了?推事院素來以明察秋毫、依法辦事立身,若因此事蒙上汙名,恐非大人所願見。”
周同眼神閃爍,顯然被說中了心事,他旁邊的管事太監急了低聲催促道:“大人,上邊催得緊,咱們總不能一直拖著吧?如何交代?”
周同瞪了他一眼,轉而看向太醫:“依你見,此症需要多久方能稍見起色,至少能承受問話?”
太醫苦笑:“周大人,醫者父母心,下官不敢妄言,此等重症,需絕對靜臥,精心調養,徐徐圖之,或有一線生機,若在此地……”
他環顧陰冷的牢房,未儘之意顯而易見,這推事院的牢房,分明是催命符,絕非養病之所。
崔瑾瑤適時介麵:“周大人,既然太醫也說了,良娣病重至此,受不得絲毫刺激。不如先讓太醫開方用藥,儘力救治,至於問話之事,待良娣病情稍穩,神智清醒,再行安排,豈不更為妥當?既能保全良娣性命,亦可免去大人您與推事院擔上草菅人命之惡名,兩全其美,方為上策。”
她的話即給了周同台階,也將“推事院聲譽”與“救治良娣”捆綁在一起,周同顯然也在飛快權衡利弊——強行提人,風險太大,一旦出事,自己首當其衝,暫緩行事,雖有壓力,但至少有太醫診斷為依據,白紙黑字,將來萬一有事,他也有推脫的藉口。可作緩衝,更能避開眼前的燙手山芋,況且,若人真在他手裡死了,後續麻煩無窮。
思及此,周同點了點頭:“太子妃所言不無道理,推事院辦案,亦講求證據確鑿,既如此……”
他對太醫道,“有勞太醫儘心擬方,所需藥材,列出單子,本院會儘快籌措。”
他又轉向崔瑾瑤,語氣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審慎:“不過,也請娘娘體諒,上命難違,待林良娣病情稍有好轉,下官還需前來請人,在此期間,還請各位主子安分守己,勿生事端,推事院自有推事院的規矩,望各位莫要逾越。”
“這是自然。”
崔瑾瑤應道,“我等隻求良娣平安,皇嗣無恙,亦相信推事院能秉公處置,不使無辜者蒙冤,亦不令有罪者逍遙。”
周同不再多言,示意太醫開方,又吩咐那管事太監:“按方抓藥,仔細煎煮,按時送入,加派人手輪值,好生看守,一應動靜,隨時來報!”
這“嚴密看守”四字,咬得格外清晰,既是監視,也或許是變相的保護,防止有人再下黑手、將人弄死在他轄內的意思。
“是,大人。”
管事太監躬身領命
周同又看了床榻方向一眼,這才帶著太醫轉身離去,牢門再次關閉,落鎖聲依舊冰冷,但緊繃的氣氛,卻因這暫時的“休戰”而略有緩解。
待外麵腳步聲遠去,眾人這才鬆懈下來,含翠迅速起針,我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瀕死的偽裝感逐漸褪去。
“暫時應付過去了”
杜良媛額角已滲出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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