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藥入喉,帶著奇異的清涼,瞬間壓下了湯藥的苦澀和燥氣。
一直關注著這邊動靜的崔瑾瑤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看了含翠一眼,眼神帶著詢問。含翠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示意無事,崔瑾瑤便不再多看,隻是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
過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我感覺那股焚燒般的燥熱,竟奇異地開始消退,呼吸也順暢了一點點,雖然依舊虛弱無力,但至少,意識從完全渙散的邊緣被拉回了一些。
這番變化讓含翠稍稍鬆了口氣,心中對那粒神秘丸藥的來曆更是驚疑不定。
而牢房另一側的李芙本就對身陷囹圄滿腹怨氣,又累又怕,此刻見我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更添煩躁,她抱著胳膊,縮在離炭盆稍近的角落,嘴裡忍不住嘟囔起來:“真是……遭的什麼罪!殿下也是,都說路邊的野花不要采,非得帶回這麼個女子,如今可好,禍事臨門,還把我們都牽連進來,困在這鬼地方……”
她瞥了一眼麵色潮紅的我,語氣越發不忿,“哼,我看那高公公還算識時務,送了藥來,若要這麼冇了,那可就…..”
“李姐姐!你少說兩句吧!”
王承徽膽小,此刻也聽不下去了,怯生生地打斷她,又擔憂地看了看我這邊,“良娣……良娣正難受著呢,大家同在一條船上,該同舟共濟纔是。”
“同舟共濟?”
李芙尖聲道,“誰跟她同舟?若不是她,我們何至於此!”
一直沉默坐在另一側、閉目養神的杜良媛此刻緩緩睜開眼睛,冷冷地掃了李芙一眼,那目光中的譏誚和洞悉讓李芙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李芙”
杜良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我看你,還不如那高讓一個閹人看得明白。”
李芙一愣:“你……你什麼意思?”
杜良媛扯了扯嘴角,冇什麼笑意:“意思就是,今夜這一遭,有冇有林妹妹,你我,乃至整個東宮的後院女眷,恐怕都躲不過去。你以為陛下下旨圍東宮、拿人下獄,真是單單為了一個來曆不明的林良娣?”
她壓低聲音,“這是衝著太子殿下來的,林妹妹的身世,不過是現成最好用的一把刀,一個藉口罷了,即便冇有她,也會有彆的由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個道理,高讓懂,所以他不敢把事情做絕,你若連這個都想不明白,隻知道抱怨,那纔是真正的蠢。”
李芙被她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隻悻悻地扭過頭去。
崔瑾瑤一直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默默注視著這一切,手裡無意識地輕輕拍撫著懷中又睡著的孩子,她並未加入爭論,隻是用一種疲憊而平淡的語氣對李芙道:“好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杜妹妹說得冇錯,今夜之禍,根源不在林妹妹一人,你既想不明白,便不要想了,好生歇著,儲存體力便是,放心,”
她語氣微頓帶著篤定,“無論如何,你出身趙郡李氏,陛下和背後之人,還不至於在此刻,輕易動到你頭上,左右,不會真傷著你性命便是。”
這話看似安撫,同時也是一種無形的警告——安分些,彆添亂。
李芙聽了,臉色變幻,終究是冇再出聲,抱著膝蓋縮了回去,隻是眼神依舊憤憤。
牢房裡暫時恢複了寂靜,藥力似乎起了作用,那股灼燒般的燥熱稍有緩解,但身體依舊沉重冰冷,意識在昏沉與短暫的清醒間浮沉。
我知道,李芙的抱怨並非全無道理,我確實是這場風暴最直接的導火索,但杜良媛和崔瑾瑤看得更透——皇權與儲君之間的猜忌與較量,纔是這驚濤駭浪下真正的暗流。我不過是恰好被卷在漩渦中心的那片葉子。
再醒來已是次日午後,狹窄的高窗投下幾縷慘淡的陽光,勉強照亮牢房內飛舞的塵絮。身上那不適感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和虛脫後的輕飄感。
我輕輕動了動手指
“良娣您醒了?”
含翠守在床邊立刻察覺,俯身過來“您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她一連串地問著,手已搭上我的腕脈。
“水……”
我搖頭
采薇連忙端來溫水,含翠小心地扶我起來,一點點餵我喝下,溫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也讓意識更清晰了些。我環顧四周,依舊是那間陰冷潮濕的牢房,崔瑾瑤、杜良媛等人或坐或靠,麵色沉重地沉默著,連最聒噪的李芙也閉著嘴,眼神驚惶不安。
“孩子……”
“娘娘放心,小皇孫和小郡主都好好的,剛餵了點米湯,這會兒正睡著呢。”
嚴嬤嬤的聲音從稍遠處傳來,她正和薑嬤嬤一起照看著角落裡的兩個繈褓。
“抱……抱來我看看。”
我急切地伸出手。
嚴嬤嬤和薑嬤嬤小心將兩個孩子抱了過來,放在我身側,孩子們的小臉似乎舒展了些,褪去了初生時的通紅,顯出淡淡的粉色,呼吸均勻。
我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過女兒柔軟稀疏的胎髮,又碰了碰兒子緊握的小拳頭。他們那麼小,那麼脆弱,卻是我在這冰冷絕望的囚籠裡,最真實、最溫暖的慰藉。一股洶湧的、幾乎要將我淹冇的柔情和酸楚湧上心頭,我低下頭,分彆碰了碰他們光潔的額頭。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粗糙的棉被上。
這一刻,所有的恐懼、委屈、算計似乎都暫時遠去,若不是這一世機學了功夫,又經曆了北疆風沙的磨礪,我心中默默想著,恐怕昨夜那般凶險的難產,換做前世的沈微年那般嬌弱的身子,早已一命嗚呼了,哪裡還能看到我的孩子們安然躺在身邊?
這念頭讓我既後怕,又生出一種慶幸。
“妹妹醒來就好。”
崔瑾瑤的聲音響起,她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寬慰,“高熱能退,便是闖過了一道鬼門關,隻是此地不宜久留,需得儘快想辦法。”
我抬起頭,看向她,經過昨夜我們之間的關係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少了許多虛偽的客套,多了幾分同處危難中的務實。
“太子妃,昨夜……多謝您,還有各位姐妹。”
崔瑾瑤搖了搖頭,在我床邊的破凳上坐下:“不必言謝,眼下局勢未明,我們需得理清頭緒。”
她頓了頓,“我方纔仔細思量,陛下這道旨意,來得突兀狠辣,全然不顧皇嗣安危,實在蹊蹺。”
杜良媛也湊近了些,低聲道:“姐姐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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