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瑾瑤並未立刻理會趙誠,轉而看向被含玉扶著、肩頭染血的嚴嬤嬤,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尊重:“嬤嬤受驚了,傷勢可要緊?皇太後她老人家若知您在此為護持皇嗣而受辱負傷,必會震怒心疼。”
她隨即對身後跟著的幾位東宮侍妾略一示意:“幾位妹妹,快帶嚴嬤嬤進屋,讓太醫處理傷口,萬不可有失。”
那幾位女子連忙應聲,小心地上前從含玉手中接過嚴嬤嬤,攙扶著她往相對安全的屋內走去。
這一舉動,既彰顯了崔瑾瑤對皇太後身邊人的禮遇,也無形中將嚴嬤嬤從對峙前線暫時移開,減少了變數、崔瑾瑤微微頷首致意:“勞太子妃掛心,老奴皮糙肉厚,不得事。隻是這些人……”
她冷冷瞥了趙誠一眼,未儘之言,滿是怒意與警示。
崔瑾瑤這纔將視線完全轉向趙誠,臉上那份麵對嚴嬤嬤時的溫和瞬間收起,如同換了一張麵具,她並未立刻高聲斥責,而是用審視的目光,將趙誠和他身後略顯躁動的兵士掃視了一遍
“趙副統領,”
她終於開口“深夜調兵,持械強闖東宮內院,驚擾即將臨盆、為皇家孕育雙生皇嗣的宮眷,殺傷東宮侍衛仆役,甚至欲對奉皇太後懿旨行事的老嬤嬤動武……你可知,單憑其中任何一條,都是僭越宮闈、大不敬的重罪?”
趙誠被她驟然轉變的氣勢所懾,心頭一凜,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他奉命行事,原想著對付一個出身不明的良娣,即便有太子寵愛,但太子遠在千裡之外,罪名又是“謀反”和“細作”這等殺頭大罪,還不是手到擒來?
就算遇到內侍阻攔,以武力彈壓便是,一群深宮婦人能翻起什麼浪?
可眼前的局麵,卻大大出乎他的預料,皇太後身邊的嚴嬤嬤以死相攔,已經讓他心生忌憚。
現在,連本該因“驚擾良娣”而被皇太後申飭禁足的太子妃都出麵了!她身後還跟著好幾位出身不俗的東宮妃妾,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出身世家大族、名門之後?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絕非他一個羽林衛副統領得罪得起的。
他敢對普通宮人侍衛動刀,卻絕不敢真傷了這些金枝玉葉,他硬著頭皮抱拳:“末將參見太子妃!末將乃是奉陛下口諭,前來捉拿藏匿於東宮的北地細作,並封鎖東宮以待查察!太子……太子殿下出使在外,恐有交通外邦、密謀不軌之嫌,此女或為關鍵!軍令在身,不得已而為之!方纔衝突,實因此二人,”
他指了指含玉和已離開的嚴嬤嬤方向,“悍然阻撓公務,殺傷官軍,形同叛逆,末將不得已才下令自衛……”
“荒謬!”
崔瑾瑤厲聲打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誚與怒火,“休要以此等漏洞百出之言搪塞本宮!陛下口諭?捉拿細作?證據何在?正式的旨意文書何在?調兵勘合何在?傳旨的中官又在何處?”
她向前一步,氣勢逼人,句句直指要害:“若無這些,你便是私調禁軍,矯詔行事,圍攻儲君宮邸,此乃謀逆大罪,當誅九族。”
“太子殿下奉旨出使大蕭,乃堂堂正正的邦交國事,勞苦功高!你區區一個武夫,安敢妄言儲君交通外邦、密謀不軌?此等動搖國本、汙衊君父的言論,是誰教你的?又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在東宮、在皇嗣即將誕育之地,咆哮出口!”
“林良娣身懷六甲,產期就在此刻,皇太後對其關切,宮中無人不知!你帶兵強闖產房,口口聲聲汙衊皇嗣生母為細作,是真要拿人,還是想製造混亂,趁亂謀害皇嗣,斷絕東宮血脈,行那禽獸不如、人神共憤之舉?”
“說!”
崔瑾瑤一聲怒喝,“你今日若說不出個子醜寅卯,拿不出真憑實據,本宮拚著這太子妃之位不要,也要立時叩闕,上達天聽!請陛下、請皇太後、請滿朝文武公卿,評一評這個理!看看是你這奉命的刀快,還是煌煌律法、昭昭天理,以及這悠悠眾口、天下民心更重!到那時,你,和你背後指使之人,一個都逃不掉!”
她身後,幾位東宮妃妾身形站得更直,無形中與崔瑾瑤形成了堅固的同盟,此刻的她們,或許各有算計——有的真心畏懼皇嗣有失牽連自身,有的權衡家族利益選擇與太子妃共進退,有的純粹不願擔上“坐視皇嗣被害”的汙名,還有的……心思更深。
但無論如何,在趙誠和他麾下兵士的眼中,這就是東宮後宅在麵對外敵時,一種令人費解又壓力山大的“團結”。
趙誠被她步步緊逼的質問砸得冷汗涔涔,心頭狂跳,他確實隻有一道來自頂頭上司兼某位貴人暗示的口頭命令,並無正式旨意文書,更無宮中傳旨太監同行,調動羽林衛圍困東宮,手續本就倉促不合常規,經不起細究。
原先想著快刀斬亂麻,拿住人、造成既定事實再說,哪想到東宮後宅這些女人,反應如此激烈迅速,而且……似乎同仇敵愾?
這也讓他極其困惑且不安,按他聽聞的陰私,太子妃無子,其他妃妾也無所出,如今一個出身不明的良娣獨占寵愛,還懷了雙胎,這些女人不該妒火中燒,巴不得她出事纔對嗎?就算不明著落井下石,也該冷眼旁觀,怎會一個個站出來,她們不該盼著這礙眼的孩子生不下來嗎?
趙誠不懂,也來不及細想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他隻知道,情況跟預想的完全不一樣,這些女人站在一起形成的壓力,比刀劍更讓他心悸,她們背後的家族,他一個也惹不起。
此時的他臉色灰敗,握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此刻騎虎難下,進,可能真要被扣上“謀害皇嗣”的罪名,萬劫不複。退,背後之人也不會放過他……他僵在原地,進退維穀。
崔瑾瑤看著他閃爍不定的眼神,心中冷笑。她不再步步緊逼,反而向後略退半步,姿態從容地吩咐身後:“搬張椅子來。”
立刻有伶俐的宮人從側廳搬來一把鋪著錦墊的圈椅,放在廊下正對著庭院中劍拔弩張的羽林衛。崔瑾瑤優雅落座,立刻又有侍女奉上熱茶,她接過,揭開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淺啜一口,動作舒緩,彷彿是在自己宮中閒坐品茗,而非在刀光劍影中對峙。
她抬起眼看向趙誠和他身後那群同樣開始不安的士兵:“本宮今夜,就在這兒坐著,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本宮麵前,闖進這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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