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318章 樹靜風不止

我鄭重頷首：“謝嬤嬤提點，臣妾定當時刻謹記，絕不踏出院門半步。”

嚴嬤嬤見我神色肅然，語氣緩和了些：“良娣聰慧，老奴也是多句嘴”

她略一欠身，“話已帶到，老奴這就回去覆命，良娣好生歇著。”

送走嚴嬤嬤，我回到內室，心頭卻沉甸甸的，柳如蘭的反常，崔瑾瑤母家進出宮闈的異樣頻繁……這些碎片化的資訊，拚湊不出全貌，卻足以讓人嗅到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蕭景琰遠在大蕭，京城的水，已然深不可測。

天色向晚，烏雲壓頂悶雷隱隱，一場夏日的暴雨似乎隨時會傾盆而下。

“娘娘，該安置了。”

含翠輕聲提醒。

我吹熄了燭火躺下，手撫著日益沉重的腹部，那裡麵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到了不安，輕輕動了一下，攬月軒外，巡夜侍衛的腳步聲規律而清晰，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裡，成了唯一的安定劑。但這堵高牆圈出的平靜，又能維持多久？

翌日午後，天色依舊陰沉悶熱。我正倚在榻邊，手中握著的書卷半晌未翻一頁，含翠匆匆進來，低聲道：“娘娘，太子妃來了，正在院門外。”

崔瑾瑤？她在這雷雨將至的關口前來，所為何事？嚴嬤嬤的話言猶在耳，我本能地不想在此刻橫生枝節。

“去回話，就說我身子不適，正在歇息，改日再向娘娘請安賠罪。”

我不想在此刻橫生枝節。

含翠領命而去，片刻後卻麵帶難色地回來：“娘娘，太子妃說，知道您身子不便，她不急，就在門外略站站，等您精神好些，說會話就走，可是……”她抬眼望瞭望窗外更加陰沉的天色，“眼看這天色，怕是要落雨了。”

她這是以退為進，逼我不得不請她進門，若真讓堂堂太子妃在眾目睽睽之下“淋雨”或是久候，無論有心無心，一個“怠慢嫡妃”、“恃寵而驕”的罪名是無論如何也跑不掉了，她算準了我不敢、也不能真的將她拒之門。

就在這時，外間隱約傳來采薇焦急的勸阻和崔瑾瑤溫和卻堅持的聲音，未幾，采薇一臉惶恐地進來跪下：“娘娘恕罪！太子妃執意要進來避雨，奴婢實在攔不住，也不敢硬攔……”

“罷了，不怪你。”

我知避無可避，“替我更衣。”

略作整理，換了身稍顯莊重的常服，在采薇的攙扶下，緩步走向外廳，腹部的沉重讓步伐有些遲滯，心頭的戒備卻提到了最高。

崔瑾瑤已經端坐在客位首位。她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繡折枝玉蘭的宮裝，顏色嬌嫩，卻襯得她臉色有些過於白皙，眉宇間那慣常的溫婉之下，似是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見我來，她揚起關切的笑意：“妹妹來了？快坐著，仔細身子。”

她語氣親昵自然，如同一位真正關懷妹妹的姐姐，“原不該打擾你靜養，隻是許久不見，心中惦念，想著進來看看你，說兩句話，也讓我這做姐姐的安心。”

宮女奉上茶點後，她便揮了揮手，示意她們退至簾外。

“勞娘娘掛心，臣妾一切安好，隻是身子重，懶怠走動，未曾去給娘娘請安，還請娘娘恕罪。”

我垂眸應答。

“你我姐妹，何必如此見外拘禮。”

她輕輕攪動著手中的茶盞，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我的腹部，那眼神複雜難辨，隨即又抬起落在我的臉上，比平日多了幾分深意。

“妹妹臉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懷胎辛苦？我帶了些上好的冰糖燕窩和開胃的果脯，都是滋補清爽的，你嚐嚐看。”

她說著，身後那位麵生的嬤嬤立刻奉上食盒。

我讓采薇接過，道了謝，心中戒備更甚，入口之物，是最大的忌諱。

崔瑾瑤彷彿冇看出我的疏離與戒備，依舊溫言軟語：“妹妹如今是雙身子，又是這般緊要的時候，安心靜養纔是正理。外頭那些紛擾喧囂，不聽不見，反而清淨。”

我順著她的話道：“娘娘說的是，臣妾如今也隻盼著能平安生產，其他事情，也不敢多想。”

崔瑾瑤放下茶盞，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她沉默了片刻，殿內一時隻有冰鑒散發出的絲絲涼氣。

“妹妹能這樣想，是明智之舉。”

她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語氣，“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些事，不是你不想，便能躲開的，我既為東宮之主，有些乾係，思來想去，不得不來提點你一二。”

我抬起眼，麵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不安：“娘娘是指……？”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側頭對身後那位嬤嬤和侍立在簾邊的自己帶來的宮女，溫聲道：“你們先到外間廊下候著吧，我與林妹妹說些體己話。”

隨即又轉向侍立在我身後的含翠和采薇，笑容依舊溫和，“有些女子間的閨房秘事，你們小姑娘聽了怕是要害羞，也暫且退下吧，在門口守著便是，莫讓人打擾。”

含翠和采薇立刻看向我，眼神詢問。我心中一凜，不對勁，崔瑾瑤這是刻意要屏退左右，她是有什麼重要且不欲外人聽聞的話要說，我飛快地權衡了一下，她若真想對我不利，也不必用這種迂迴的方式，且聽聽她要說什麼。我對含翠采薇微微頷首。

待所有人都退至廳外門邊，厚重的簾幕垂下，廳內隻剩下我們兩人，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凝滯而微妙。窗外，第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昏暗的天際，片刻後，悶雷隆隆滾過，彷彿就壓在頭頂。

崔瑾瑤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近乎冰冷的神色，她身體微微前傾：“我的人近日收到些風聲……柳家這次，怕是要破釜沉舟了。”

我心頭一跳，靜待下文。

“殿下今年藉著整頓互市、清查糧草軍備等由頭，雷厲風行，以或大或小的錯處，撤換、貶斥了不少柳氏一係的官員，尤其是戶部、吏部幾個緊要位置，幾乎被殿下的人頂替乾淨，柳家百年世家，根基深厚，吃了這般悶虧，豈能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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