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若真如我所想的那樣,那他此刻所承受的,便不僅僅是朝堂後宮的明槍暗箭與重重壓力,更是兩份記憶、兩份未能善終的遺憾交織而成的枷鎖。他這般傾儘全力,是否正是在填補前世無力護我周全的缺憾,拚儘全力去扭轉那曾經令他痛徹心扉的結局?
這隱約的感知讓我心緒翻湧,我與他之間,在這層由“林歲歲”的身份維繫的關係之下,他或許正獨自沉默跋涉,試圖為我與孩子撐起一方看似穩固的天地。
可今生的局勢已然如此艱難,何苦再揹負那份早已湮滅於黃沙與時光中的哀慟與無力?那不僅僅是遺憾,更是前世今生的痛悔與自責,若他真的想起一切……
不不不!這念頭太不切實際,我下意識地搖頭,不能這樣想,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定然是我自己心思太重,因著柳如蘭這樁子事,便將一切不尋常之處都往那最不可思議的方向去想。
蕭景琰的敏銳與周全,定是源於他在宮廷傾軋中培養出的洞察力與他作為儲君的謀略,而他偶爾流露出讓我感到熟悉的神情,或許隻是我杯弓蛇影的錯覺,抑或是他未被宮牆完全磨滅的特質,恰巧與我記憶中的某個側影重疊了而已。
是的,一定是這樣,一切皆是我的錯覺,是我孕中多思,他隻是蕭景琰,隻是當朝太子,隻是……出於複雜考量而選擇庇護“林歲歲”這個身份背後的我,前塵已矣,無論是誤會還是確有其事,都已隨著沈微年的“死”而埋葬。今生牽扯的因果已經夠多,夠亂了,實在不該,也不必再添上那一筆沉重的舊債。
就讓那些可能的記憶碎片,永遠沉寂在不知名的角落吧。
“娘娘,茶涼了,奴婢給您換一盞吧?”
采薇的聲音適時響起,將我從紛亂如麻的思緒中猛地拉回現實。
我驚覺手中的茶杯果然已涼透,抬眼對上采薇關切的目光,我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將杯子遞給她:“好ui,是有些涼了。”
熱茶重新換過,水汽模糊了眼前的景物,也讓我紛亂的心緒稍稍沉澱,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關於前世今生的無端揣測強行壓下。
蕭景琰是誰,他記得什麼,不記得什麼,此刻都不該是我糾結的重點。我能做的,是配合他的安排,保住自己和孩子的平安,靜觀其變,至於其他……就是我想多了。
窗外的海棠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我移開目光,不再去看。有些事情,或許永遠不必揭曉,對所有人都好。
幾場春雨過後,禦花園的草木愈發蔥蘢嬌嫩,空氣裡瀰漫著濕潤的泥土與花香,而這份春日生機卻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訊息打破——柳貴妃在禦花園“不慎”滑倒,見了紅,雖經太醫極力救治保住了胎兒,但胎象已然不穩,需絕對臥床。
訊息傳到攬月軒時,蕭景琰正在此用晚膳,麵上並無多少意外之色,“崔瑾瑤動手了。”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
我一怔,下意識看向他:“殿下何出此言?”
蕭景琰放下玉箸,他身體微微後靠,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地輕敲,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禦花園的石子路,每日都有宮人仔細清掃,雨後更是會潑撒防滑的細沙。柳如蘭出行前呼後擁,宮人會不仔細看路?且她摔倒之處,並非偏僻角落,而是通往蓮池的必經主道,人來人往。”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最重要的是,父皇震怒,斥責的是柳如蘭不當心,是伺候的宮人不儘心,卻獨獨冇有追究內廷司疏於打理道路之責,你猜,這是為何?”
我順著他的思路:“因為……內廷司那邊,查不出問題?或者,有人提前打點過,確保查不出問題?”
“不錯。”蕭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弧度,“事發後,孤的人去看過,那片地麵乾燥潔淨,石子縫隙裡的青苔都被仔細刮除過,潑灑的細沙均勻,任誰去看,都隻能得出宮人儘責,路不濕滑的結論。柳如蘭和她的人,咬死了是意外,卻拿不出任何證據指證他人。父皇縱然心疼她,也不可能無憑無據就處罰內廷司或懷疑哪位宮妃,更懷疑不到太子妃。”
他眼中流露出些許複雜的神色,似是譏諷,又似是歎服:“崔瑾瑤,果然手段了得,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且做得天衣無縫,查無可查。她算準了柳如蘭如今胎像不穩,經不起任何意外的風波,也吃準了父皇雖寵她柳如蘭,卻更重規矩和證據。這一跤,柳如蘭不僅身體受損,更在父皇心裡落下了個恃寵而驕、不夠穩重的印象,偏偏還隻能啞巴吃黃連,連哭訴都找不到明確的靶子。這一局,崔瑾瑤完勝。”
崔瑾瑤平日裡那般溫婉賢淑,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動起手來,竟如此狠辣精準,不留痕跡。相比之下,柳如蘭的算計雖大膽,卻顯得急躁外露了。
“她……”
我斟酌著語句,“我來了這麼些時日,她能一直隱忍未曾對我下手,倒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天真,在這吃人的地方,哪有什麼真正的留情。
果然,蕭景琰聞言,嗤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寒意。“留情?”
他目光落在我的腹部,眼神幽暗,“或許她隻是覺得,時機未到。又或者,她對你有彆的打算。”
他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你有冇有想過,若你日後平安產下孩子,對無子又需穩固地位的太子妃而言,意味著什麼?”
我心頭猛地一跳,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你是說……去母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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