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攬月軒,殿內熟悉的安神香氣並未能完全撫平心頭的微瀾,我屏退左右,隻留采薇在旁,獨自站在銅鏡前。
鏡中人穿著寬鬆的藕荷色春衫,身姿依舊纖弱,但目光下落,那原本平坦的小腹處,已然有了不容忽視的圓潤弧度,即便衣衫儘力遮掩,細看之下,仍能看出與“快滿三月”這個說法不儘相符的隆起。
我輕輕抬手,隔著柔軟的衣料覆在上麵,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沉實的存在。快了,已經能時常感覺到他在動了,是個活潑健康的孩子,可這份真實的喜悅,卻不得不包裹在一層隨時可能被戳破的謊言之下。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沉穩而熟悉。未及回頭,便從鏡中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
蕭景琰走了進來,目光先是在我身上一掃,隨即也落在了鏡中映出的、我正撫著小腹的手和那略顯沉思的側臉上。
“怎麼了?”他走到我身側,帶著慣常的平靜,“湖邊風大,吹著了?還是……遇上什麼事了?”
我放下手,轉過身麵對他,將湖邊涼亭與崔瑾瑤等人的“偶遇”及對話,簡單複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崔瑾瑤對月份的詢問和李側妃那曖昧的試探。
“總歸是比對外說的,多了許多時日,”我抬起眼,望入他深邃的眼眸,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憂慮,“月份漸大,這肚子怕是瞞不住細看的人。待到生產之時,若日子對不上,隻怕……”
“我當是什麼事。”蕭景琰打斷我的話,語氣竟是出奇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早就料到的從容,他走到窗邊的椅子坐下,示意我也坐,彷彿我們談論的隻是明日天氣。
“早產兒,宮裡難道還少了?”他端起采薇適時奉上的熱茶,吹了吹浮沫“你本就體弱,在北地又“受了驚嚇”,胎氣“一直不穩”太醫脈案上清清楚楚。如此情形下,孩子提早些時日來到世上,豈不是再正常不過?甚至……因為母體孱弱,孩子雖早產卻格外康健,更顯得是上天庇佑,父皇隻會更加憐惜。”
他三言兩語,便將一個可能致命的破綻,輕描淡寫地轉化為了一個合情合理、甚至可能帶來額外好處的“事實”。連後續的輿論和上位者的反應,都一併考慮周全了。
我怔了一下,隨即恍然,是了,在這深宮之中,真相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能被所有人接受、且符合利益的“說法”,蕭景琰早已將這套規則玩得爐火純青。他給我安排的“體弱受驚”的前情,不僅僅是為瞭解釋之前的“胎氣不穩”,更是為如今可能出現的“早產”,埋下了無可挑剔的伏筆。
“所以,”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回我臉上“該吃便吃,該養便養,不必為此等小事憂心,孩子在你腹中一日,便安穩一日。至於何時出來,自有“天意”安排,而天意……”他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掌控一切的弧度,“往往站在準備周全的人這邊。”
他這話,既是安撫,也是宣告,一切儘在掌控。
我心中的重石彷彿被移開大半,但另一層疑惑又浮上心頭。他今日過來,似乎不隻是為了聽我這點“煩惱”。
果然,蕭景琰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讓我心跳驟然漏拍的訊息:“另外,今日皇祖母派了身邊的嬤嬤過來傳話。”
皇太後?我指尖微微蜷縮。
他看著我,緩緩道:“皇祖母說,聽聞東宮有位林良娣,懷了景琰的第一個孩子,她老人家心中歡喜,想見一見你。”
皇太後要見我?!
我猛地抬頭,撞進蕭景琰沉靜的眼眸中。方纔因月份問題而生的憂慮瞬間被一股更大的、更洶湧的情緒取代,那裡麵混雜著驚愕、猝不及防,以及一絲……難以抑製的恐慌。
其他人麵前,無論是崔瑾瑤的審視、李側妃的挑釁,還是柳如蘭的毒計,我都可以勉強鎮定,扮演好“林歲歲”。因為她們並不真正熟悉從前的沈微年,她們看到的更多是這張臉帶來的“相似”與作為“替身”的尷尬。
可皇太後不一樣!
前世今生身為沈家女時與皇太後有過不少接觸,那位看似慈祥、實則眼明心亮的老婦人,對我是真心疼愛過的。她記得我的喜好,知曉我的性情,甚至在我前世最艱難的時候,也曾給過迴護。那些記憶,那些屬於“沈微年”與皇太後之間的點滴溫情,此刻如同潮水般翻湧上來,衝擊著我牢牢築起的心防。
在她麵前,我還能完美地扮演那個“孤苦無依、柔弱怯懦、因容貌得幸”的林歲歲嗎?我那些下意識的反應、細微的神態、甚至可能脫口而出的習慣用語……在她那雙看透世情的睿智眼眸下,會不會瞬間無所遁形?
“她老人家……怎麼會突然想起要見我?”我努力維持著平靜”
蕭景琰將我的反應儘收眼底,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皇祖母年紀大了,喜歡熱鬨,更盼著皇家開枝散葉。你懷著“孤”的孩子,她想要見見,也是常理。”
他彷彿看穿了我平靜下的驚濤駭浪,“你無需多想。屆時,孤會同你一起去。皇祖母問什麼,你便答什麼,與應對太子妃她們一般即可。記住,你是林歲歲。”
最後一句,他說得格外緩慢清晰,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提醒與無形的支撐。
我是林歲歲……我必須在皇太後麵前,也是林歲歲。
可那是皇太後啊……那個曾摸著我的頭,叫我“年年”,讓我多去陪她說說話的皇太後……
一股強烈的酸澀猝然衝上鼻尖,我迅速垂眸,將眼底瞬間泛起的濕意狠狠壓了回去。
蕭景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最終隻化為一句:“三日後,孤來接你。”
他起身離開,玄色的衣袍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我獨自站在銅鏡前。鏡中人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已重新凝聚起冷硬的堅定。
皇太後……
這或許是比麵對柳如蘭的設計,崔瑾瑤的試探,更加艱難的一場仗。這關乎內心深處不願觸碰的柔軟與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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