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北疆大營表麵平靜的水麵下,暗流變得更為洶湧。
“謝夫人重傷垂危”的訊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營中,更通過各種渠道流向外界。謝長卿帥帳周邊儼然成了禁地,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全是麵孔陌生、眼神銳利的謝傢俬兵,將一切探究的目光隔絕在外。
每日僅允許特定醫官經過嚴格搜查後入內診治,出來時無不麵色沉重,搖頭歎息,更添幾分凝重。
蕭景琰雖不常現身,但其麾下人手已悄然滲入營盤內外。訊息傳遞、人員排查,都在一套更隱秘高效的體係中運轉。謝長淵則主動擔起安撫軍心、應對各方探詢的職責,竭力維持表麵穩定。
營中氣氛複雜難言。有人真心唏噓,感歎謝夫人命運多舛,剛脫虎口又遭毒手;也有人沉默以對,眼神複雜,崔大嬸臨死前那淒厲的詛咒和決絕的自儘,像一根毒刺紮進某些人心底;更不乏有心之人,在角落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我謹遵醫囑,終日臥床,湯藥不斷。腹中抽痛在銀針和藥力作用下漸漸平息,可那日驚駭的場景和崔大嬸瘋狂的眼神,卻化作夢魘,屢屢將我驚醒。
謝長卿除卻處理必要軍務,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我榻邊,緊緊握著我的手,一遍遍低聲安撫:“冇事了,年年,我在這裡。孩子安穩,你也會好的。”
他眼底濃重的青黑和繃緊的下頜線條,昭示著他承受的壓力遠甚於我。
夜深,帳內僅餘一盞油燈搖曳。謝長卿替我掖好被角,在榻邊坐下,握著我的手良久無言。我看著他的側臉輪廓,輕聲道:“長卿,彆太憂心。”
他猛地轉回頭,眼中是壓抑已久的濃重愧悔:“是我的錯!若我當時冇有失利,你就不會來北疆,墜崖、被俘、如今又險些……年年,我總說要護你周全,卻一次次將你拖入險境。”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手背,肩頭微顫,“我算什麼丈夫……”
心口驀地一酸,我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彆說傻話。來北疆,是我心甘情願。我是你的妻子,你在之處便是我的歸處。那些變故,誰又能預料?長卿,彆把所有擔子都一人扛下。我們是夫妻,本該風雨同舟。”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深深望進我眼裡,千言萬語都凝在那複雜的一瞥中。最終,他隻是更緊地回握住我的手,將臉埋進我掌心,許久才悶悶應了一聲:“嗯。”
就在營中氣氛日益凝重之際,親兵低聲來報:有人持北狄九王府信物求見,呈遞緊急密函。
謝長卿與蕭景琰對視一眼,俱是驚疑。遇刺不過三日,訊息竟已傳到北狄王庭?且迴音來得如此迅疾?
來者仍是那位寡言的北狄信使,滿麵風霜,眼底帶著深切的疲憊,恭敬奉上一個以特殊火漆封緘的薄薄信匣,隻道:“王爺急令,此信務必親手交予謝將軍,關乎郡主安危。”
信使退去後,謝長卿拆開信匣,內裡僅一頁紙。拓跋朔的字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急迫,力透紙背:
“驚聞北疆變故,心痛憤慨。本王未曾料想,爾等漢家禮儀之邦,竟有將此百年血仇怨氣,儘數傾瀉於一歸家弱女子身上之日!崔氏之事,絕非孤例,實乃積怨沸騰之象。北疆已成熔爐,沈微年三字,已成靶心。
“為今之計,拖延愈久,險厄愈深。常規護衛,防不勝防。本王思之再三,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一途可走。
“趁此番未遂刺殺之機,精心佈局,令沈微年重傷不治,徹底“死”於北疆眾人眼前。此身份既去,明槍暗箭方能暫失其鵠的。”
“然身份既死,人身需覓絕對安妥之處隱匿。長卿於公於私,現今不可輕離。京城雖非淨土,然有一地,或可暫庇風雨——東宮。”
“太子蕭景琰,若確有護她周全之誠意與能力,或可冒險接納,以全新身份密置宮中。東宮禁衛森嚴,規矩重重,外間耳目難入,反比在外飄零易於防護。此非長久居所,卻是眼下能爭得喘息之機的險棋。”
“北狄這邊,巴爾虎等部之鼓譟,本王自會彈壓。互市之議,不會因此中斷。爾等隻需處理好北疆內部,勿使流言擴大,令年年死得合理,消失得乾淨。”
“待她平安產子,北疆局勢漸穩,北狄內患稍平,天下重歸安寧大道,再圖日後團聚不遲。此計委屈甚多,然為保性命,斷絕後患,不得不為。”
“如何抉擇,在爾等。本王唯望她與胎兒平安。拓跋朔,筆。”
看著那熟悉的剛勁字跡,我心中並無驚濤駭浪,反生出一種塵埃落定的奇異平靜。這些時日困於帳內,聽著外間隱約風聲,感受腹中孩兒微弱的胎動,我早已思慮萬千。
恍惚間,廣濟寺後山那位神秘大師意味深長的話語,再次浮現耳畔:“命途軌跡,雖有既定之數,然人心念力,亦能移星換鬥,扭轉乾坤。施主本身,便是最大的變數,謹守本心之善,持定心念之堅,善緣自會彙聚,照亮前路。”
彼時懵懂,如今再品,似有所悟。我的身世,我的歸來,所引發的連番風波,或許本就是命數中的一場劫。但如何渡過,卻繫於“人心念力”。
我的“念力”為何?是活下去,與所愛之人平安相守,讓孩子安然降生。
可若我存在的本身,已成為北疆不穩的引信,成為謝長卿與沈家的負累,甚至可能引發更多猜忌衝突,破壞初萌的互市之望,令邊境再燃戰火……
那麼,隱去“沈微年”這個身份,或許便是當下我能行的、最大的“移星換鬥”。
重生一世,本為彌補前憾,卻陰差陽錯至此,若“沈微年”之“死”,真能平息北疆部分人心頭怨火,堵住北狄巴爾虎部借題發揮之口,讓謝長卿與父親更無掛礙地推行互市、穩固邊防,免卻更多將士百姓殞命……那這“犧牲”,或許便有了超越個人的意義。
這算不算……另一種“善緣彙聚,照亮前路”?
縱使世上再無“沈微年”此人,若能換來北疆一線長久安穩的曙光,令無數家庭免於離散之苦,我這一世,也不算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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