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246章 遺憾

“……後來，她有了身孕。”

拓跋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遙遠而清晰的溫柔，“喜悅之餘，憂慮更深，她需要穩定的環境待產，也需要更好的醫藥照料。”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艱澀：“我甚至……在最難的時候生出了暫時妥協的打算，帶她回北狄，想著至少能保你們母子一時安穩。”

我心頭一凜。

他苦笑著搖頭，那笑容裡滿是自嘲與深刻的悲哀：“但那念頭隨即就被否決了。

北狄對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異邦，更是她故國的敵手。更何況一旦踏入我也將重新被王權的枷鎖捆縛，失去自由，甚至可能被迫領軍南征，站在她的對立麵。她那樣驕傲又脆弱的靈魂，如何能在那種環境下生存？”

“你母親看透了我的掙紮，也守護著我心中那一點點，或許在世人看來可笑，對和平的嚮往，對無謂殺戮的抗拒。”

“所以，那個妥協的念頭，很快就被我們共同否定了。我們決定，無論多難，也要在外麵找到一條屬於我們自己的路。”

“她說，最危險的地方，或許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於是，我們按照她幼時記憶裡的路線，悄悄折返，躲進了廣濟寺後山深處一個天然洞穴。那裡有清泉，很隱蔽。我們把那裡佈置得像一個真正的家。”

“那段日子，像偷來的時光。遠離世人，我不是什麼北狄皇子，她也不是身世飄零的林萱，我們隻是一對最尋常的、滿懷喜悅等待孩子到來的夫妻。”

“新的身份文牒、戶籍，也都在籌辦著。我們開始討論，孩子出生後，是像她多一些，還是像我多一些。”

“可是……就在一切似乎即將迎來轉機，新的身份快要辦妥、你也即將出生的時候，變故發生了。”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我父王身邊的一名近衛，找到了我，他幼時曾受過我母親的恩惠。故而冒著風險，給我帶來了一個訊息”

拓跋朔的拳頭無意識地握緊了“他說，我父王已經得知我與漢人女子有了孩子。勃然大怒之下，下了密令：若那漢女活著，必成王子軟肋，若遇抵抗……格殺勿論，不留後患。”

“那一刻，我無比清醒地認識到，我之前那一閃而過的妥協念頭是多麼天真愚蠢！

回去，就是將她親手推入火坑，就是背叛我們共同選擇的自由之路，我們連夜倉皇逃離。”

“然而，還是遲了，最終，在那條陡峭的山道上，我們被堵住了，領頭的軍官看著你母親隆起的小腹，隻有執行命令的決絕。他說：殿下，請讓開。王命不可違。”

“我擋在你母親身前，冇有退路，冇有談判。他們接到的，很可能是必要時可傷王子，但務必清除目標的冷酷命令。”

“我拚死抵抗，但對方人多勢眾，招招狠辣。混亂中，頭頂傳來山石鬆動的可怕聲響！”

連日大雪，山體本就飽脹脆弱，加上我們激烈的打鬥震動……終於——”

他閉上眼，彷彿還能聽見那毀天滅地的巨響。

“雪崩！連同著上方的岩層一起，轟然塌落！白色的、混合著泥土和碎石的巨浪，如同憤怒的天神之掌，從山頂呼嘯而下，瞬間吞噬了一切！”

我最後一眼，隻看到她瞬間被白色吞冇……然後便是天旋地轉，無儘的轟鳴、窒息的重壓和冰冷的黑暗……”

“等我不知多久後，從厚厚的雪堆和碎石中掙紮著爬出來……眼前隻有一片死寂，我最後隻挖到了……她的一隻繡鞋，除此之外，再無痕跡。我以為……她被深埋在了下麵。”

他抬起頭，眼中是一片荒蕪的絕望：“我無法接受她已離世的事實，……那我便去陪她，至少，黃泉路上，她不會孤單。”

我屏住呼吸。

“可惜，冇死成。被藤蔓和積雪托了一下，摔斷了骨頭，被獵戶救了，命撿回來，可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卻空了。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她，不記得一切，像個遊魂，渾渾噩噩過了好幾年。”

“直到幾年後，在一個雪夜，聽到有人唱江南小調……記憶才一點點，像碎掉的鏡子，紮著心拚回來。”

他看著我，眼神痛楚而清明，“我一直以為她死了，為了這個以為，我懲罰了自己十幾年。”

“我根本不知道……沈鴻煊救了她，我更不知道沈鴻煊就是當年那位老夫人的兒子，直到看見你，看見那件眼熟的狐裘……直到聽見你父親喊出林萱的名字。”

他聲音發顫，“我才把這一切……拚湊起來。”

“如今想來，應是…你父親，救下了她，為保全她的名節，為給你們一個名正言順地身份娶了她，他說出這段話時，語氣複雜難明，有一種命運弄人的無力與蒼涼。

帳內久久沉寂。

我望著他，這個經曆了摯愛“死亡”、跳崖殉情、失憶流浪、又帶著破碎記憶和永恒悔恨活下來的男人。

原來，不僅僅是母親以為他死了，帶著遺憾鬱鬱而終。

他也以為母親死了，他甚至為此殉情，在漫長的失憶與痛苦的回憶中，獨自煎熬了十六年。

這是一個何其殘酷的誤會！兩個相愛至深的人，在命運的捉弄和一場意外後，都活在對方已死的認知裡，一個在沉默中凋零，一個在悔恨中流浪。

這認知帶來的荒誕與悲愴，幾乎令人窒息！母親看向窗外的眼神，那裡麵盛著的，原來是兩份“死亡”的重量——她以為他死了，他也以為她死了。雙向的悲劇，無聲的碾碎了兩個人的餘生。

“……所以，你們都以為對方死了。”

拓跋朔猛地一震，霍然抬頭看向我，那雙總是沉鬱的眼眸裡，——是了悟，是痛楚，是無法言說的荒謬，還有一絲被命運戲耍與遲來了十六年的遺憾與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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