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代受其難”,是謝長卿那句話裡沉甸甸的因果,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為我所愛之人受劫的人死在麵前,尤其是當我擁有可能救他的能力時。
若因吝嗇這枚丹藥,致使他殞命,致使北疆可能生亂,致使長卿餘生揹負“見死不救”、“間接害死儲君”的陰影……那我與前世那些玩弄陰謀、視人命如草芥之人,又有何本質區彆?
且他此刻是我丈夫的“替劫之人”。若我袖手旁觀,任由他死去,我與長卿之間,將永遠橫亙著一條人命,一份無法償還的債。長卿餘生如何自處?我又如何麵對他?
更深處,還有一絲對那位深宮中哀痛老人的不忍。
罷了。
千般算計,萬種私心,終究敵不過眼前這瀕死的生命,敵不過這無法迴避的因果,敵不過心底那一點點未曾泯滅的、對生命本身的憐惜,與對長卿未來的考量。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隻剩一片沉寂的決然。在無數道驟然聚焦、由絕望轉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我取出了那個小小的錦囊,解開繫繩,從瓷瓶裡倒出了裡麵唯一一顆渾圓瑩潤、異香撲鼻的丹丸。
帳內響起了低低的抽氣聲。他們萬萬冇想到,這最後一顆救命的丹藥,竟然還在!
我握著那枚彷彿重逾千斤的丹藥,走到軍醫麵前,將藥放入他因震驚而顫抖的手中,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帳內:
“還有一顆。”
冇有解釋。
軍醫如夢初醒,激動得幾乎拿不穩丹藥,連忙接過,在眾人的注視下,小心化開,撬開蕭景琰的牙關,將藥液緩緩喂入。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凝固。每一息都漫長無比。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緊盯著蕭景琰麵色的老軍醫,突然渾身一震,狂喜道:“脈搏有力了!烏色退了!殿下……殿下性命無虞了!接下來隻需仔細清創,慢慢調理元氣!”
緊繃到極致的氣氛驟然一鬆,許多人下意識地跌坐下去,這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我退開幾步,倚靠在嫡姐懷中。
私心與大局,仇恨與恩義,前世與今生,在這顆丹藥給出的瞬間,達成了不得已的平衡。
蕭景琰的傷勢穩定下來,轉入後帳由軍醫精心照料,前線戰報如雪花般斷續傳來,帶來的訊息卻頗為詭異——北狄大軍在發動了那波導致太子重傷的猛攻後,攻勢竟戛然而止,並未趁勢擴大戰果,反而呈現出一種沉寂與觀望態勢。
“不對勁。”
謝長淵指尖點著鷹嘴岩外側代表北狄兵力集結的標記,“他們不惜代價設下埋伏,射出那等毒箭,分明是誌在必得。如今得手,為何不乘勝追擊,一舉擊潰我軍側翼?”
嫡姐詫異道:“莫非是他們以為……那一箭,射中的是長卿?”
帳內眾人聞言,神色皆是一凜。
在混亂的戰場上,中箭者被親衛拚死搶回,北狄探子未必能立刻確認中箭者的確切身份。
若他們真以為那淬毒一箭成功重創甚至擊殺了謝長卿,那麼此刻的按兵不動便有了合理的解釋——他們在觀察,在等待“主帥重傷或身亡”的訊息發酵,等待我軍因此士氣崩潰、軍心渙散,再給予致命一擊!
“若真如此,眼下這短暫的平靜,反而比猛攻更危險。”
謝長卿目光掃過沙盤,“他們在等我們亂。一旦我軍顯出頹勢,下一波攻勢必定再難抵擋。”
“所以,
我必須立刻前往鷹嘴岩。不僅要穩住防線,更要讓他們看到我安然無恙。”
“可公子您的腿……”
天青眉頭緊蹙,目光落在他站立時仍能看出的、極其細微的不自然上。
“無礙。”
謝長卿打斷天青的擔憂“鷹嘴岩此刻需要一顆定心丸,需要明確的指揮。”
他看向我,帶著安撫與承諾:“年年,等我回來。”
我知道攔不住他。他是謝長卿,他的戰場在那裡,他的責任在那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壓下喉嚨口的哽咽,用力點頭,將擔憂與恐懼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
點將,集結,披甲。營中氣氛再次被點燃,肅殺而悲壯。
然而,就在這支肩負著反攻與穩定重任的隊伍即將衝出營門之際——
天色,毫無征兆地徹底黑了。
不是夜幕降臨,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巨獸吞噬光線的晦暗。緊接著,狂風捲起地上積雪和沙石,狂暴地抽打著一切。鵝毛般的雪片不再是飄落,而是被狂風裹挾著,橫向砸向大地,瞬間天地蒼茫,一片混沌。
北疆最暴烈、最令人敬畏的“白毛風”,來了!
能見度驟降至零。人馬在風中踉蹌,旌旗被撕扯得獵獵欲裂。嚴寒以驚人的速度滲透一切。在這樣的天氣裡,行軍是自殺,作戰更是天方夜譚。
所有的聲音都被風雪的咆哮淹冇,所有的方向感都徹底喪失。北狄大軍的營地方向,也同樣被這白色的狂暴魔障吞噬,再無半點聲息傳來。
謝長卿勒馬立於狂暴的風雪中,身影在狂舞的雪幕裡幾乎模糊。他望了一眼混沌不可辨的方向,最終,緩緩抬起了手臂,做了一個收兵的手勢。
天意如此,暴風雪以最蠻橫的方式,接管了戰場。
接下來的幾日,風雪時急時緩,卻從未真正停歇,將整個世界隔離成一座座孤島。戰事陷入了徹底的僵持,除了必要的警戒和巡邏,所有人都被困在營帳內,與嚴寒和未知對抗。
而在相對安穩的後營,蕭景琰的傷勢以驚人的速度恢複著。毒素已清,傷口開始癒合,蒼白的麵頰也逐漸有了些血色。
他甦醒後,大多數時間,隻是倚在榻上,望著帳頂,或是凝視著窗外那怒吼的風雪,不知在想些什麼。
隻是,我總覺得,他那雙恢複了些許清明的眼眸,在偶爾掠過我時,深處總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的傷痛。那裡麵,有掙紮,有隱痛,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的了悟與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