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棉簾縫隙,在洞內地麵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我醒來時,炭爐正燃得旺,暖意驅散了夜半的寒意。謝長卿已起身,立在簾邊,微微掀開一角向外望著。
我披衣走過去,從他身側探出頭,霎時被外麵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一夜風雪,世界徹底改換了模樣。目之所及,岩壁、石台、稀疏的草木,皆覆上了一層勻淨鬆軟的白。天空是鉛灰色的,仍有細雪如絮,無聲無息地飄落,將一切聲響都吸了去,隻剩下一片龐大而溫柔的寂靜。
“真美……”
我不由輕歎,嗬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
謝長卿側頭看我,眼底映著雪光,顯得格外清亮。“想出去看看麼?”
我們互相攙扶著,小心踏出洞口。積雪冇過了腳踝,冰涼侵骨,卻帶著一種新鮮的刺激。空氣清冽如泉水,吸入肺腑,滌盪了洞中連日來的藥味與炭氣。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雪。那冰冷的觸感讓我打了個哆嗦,卻忍不住笑起來。“北疆的雪,原來是這樣。”
他也笑,難得帶了點輕鬆的少年氣。他撐著木杖,看我笨拙地試圖將雪攏成團。那雪有些鬆散,總也聚不緊。他也不幫忙,隻含笑看著。
最終,我們合力堆起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用兩顆炭粒作了眼睛,尋了一小截枯枝作鼻子。它憨憨地立在洞口石台上,守著我們的洞府,也守著這片突如其來的、純淨的天地。
我搓著凍得通紅的手,看著雪人笑,心裡漲滿了某種簡單至極的快樂,彷彿回到了最無憂的年歲。
謝長卿抬手,輕輕拂去我發間沾染的雪沫,目光溫柔地落在雪人上,又緩緩移到我臉上,低聲道:“等以後……我們帶著孩子一起堆。堆一個大的,再堆一個小的。”
孩子。
這兩個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卻不是甜蜜的漣漪,而是一陣尖銳的、混雜著無儘酸楚與渺茫期盼的刺痛。
我的承安……我前世那懂事地孩兒,他那軟軟喚著“孃親”的聲音,他小手抓著我手指的溫度,我死時他悲痛的小臉……無數畫麵在我腦海中轟然翻湧,幾乎要將此刻的平靜撕裂。
這一世,我們還能延續那份母子情分嗎?命運已經太過慷慨,讓我重得所愛。它還會將那失落的珍寶,也一併歸還嗎?我不敢深想,隻怕希望越深,失望時便越痛徹心扉。
我垂下眼睫,藉著整理雪人那不存在的“衣襟”,掩去瞬間湧上的淚意和戰栗,隻從喉間輕輕溢位一個字:“……好。”
雪又漸漸密了。天青便是這時下來的,他身手利落,帶下些許簌簌雪粉,臉色卻比天色更凝重。
他朝謝長卿抱拳,語速比平日快了些:“主子,夫人。上頭看這雪勢,怕是要變大,且一時半刻停不了。大公子擔心若再拖延,積雪過深,崖壁結冰,救援將極為不易,風險倍增。是以決定,提前接您二位上去。”
他頓了頓,目光沉穩:“大公子吩咐,午後未時三刻,屬下來接主子。繩索、軟兜、保暖之物都已備妥,崖頂亦安排了得力人手接應。”
我下意識看向謝長卿。他麵上並無意外,隻點了點頭,神色恢複了一貫的沉靜:“知道了。未時三刻,我們在此等候。”
天青不再多言,行禮後,又如來時一般,矯健地沿繩攀上,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飛雪與嶙峋崖壁之間。
洞內一時靜極,隻有雪落簌簌,以及炭火輕微的劈啪。
“收拾一下吧。”
謝長卿輕聲說
冇有太多需要帶走的。那些簡陋卻承載了多日相依為命的用具——粗糙的陶碗,燒黑的銅壺,用慣的木簪,已被翻閱多遍的書籍,還有他腿傷時倚靠的、墊了厚褥的石枕……每一件都帶著這段特殊時光的印記。
我將它們一一歸置整齊,擦拭乾淨,彷彿不是要離開,而是為這方庇護過我們的天地做最後的整理。炭火小心壓好,餘燼仍散發著暖意。洞內一切恢覆成最初簡潔的模樣,隻是多了生活的痕跡。
最後,我取出了那件火紅的狐裘,繫好領口的絲帶,任由蓬鬆的毛領貼著臉頰,將殘餘的一絲惶然與留戀妥帖收藏。
轉身時,謝長卿也已收拾停當。他換了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身形挺直,雖倚著木杖,那屬於將領的崢嶸氣度已悄然迴歸。他看著披上狐裘的我,目光凝駐片刻,彷彿要將此刻的我刻入心底。
他朝我伸出手。
我走過去,將手放入他溫熱的掌心。他握緊,帶著我慢慢走到洞口。
我們並肩而立,望著外麵愈加密集的雪幕。冇有言語,隻是靜靜相依。他手臂環過我的肩,將我裹在他的大氅與我的狐裘之間,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即將到來的、未知的喧囂。
“年年。”
他喚我,氣息拂過耳畔。
“嗯?”
“以後,不會再輕易和你分開了。”
我心中一動,轉過身,麵對著他:“你的意思是……你同意我留在北疆?不是上去後,就讓我回京?”
謝長卿看著我點了點頭。他抬手,指腹輕輕撫過我的眉梢“人生不過匆匆數十載,能與心愛之人並肩而立,看同一片風雲,擔同一份責任,度同一段歲月,方是不負此生。”
他的話,如同暖流瞬間湧遍我的四肢百骸,驅散了最後那點因離彆山洞而生出的莫名感傷。是的,我們要離開這個暫時的避風港了,但我們並非失去安寧,而是走向更廣闊的天地,去守護我們心中都珍視的“長久”。
“好,我們一起,你在何處,何處便是我們的風花雪月;你為何而戰,我便為何而守。”
他笑了,那笑容如同破開雲層的朝陽,明亮而溫暖。
洞口的雪人靜靜站著,黑炭做的眼睛望著我們,無言地守候著這段即將成為回憶的歲月。
午後,風雪未歇。天青準時垂繩而下。
該回去了。回到那煙火人間,回到我們必須共同麵對的、真實的世界。
我最後望了一眼這溫暖的山洞。
“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