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篷內裡柔軟,帶著他身上的溫熱和一絲清冽的氣息,我的世界瞬間變得黑暗而私密,隻能依靠著他,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和外麵隱約傳來的聲音。
“籲——我當是誰,原來是長卿!”
一個略帶酒意的爽朗聲音傳來,“大晚上的,你這是要去哪兒?來來來,太子殿下在此,正好一起喝兩杯!”
他開口,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不了,方纔飲了不少,正要醒醒酒,隨意走走。不敢打擾殿下與諸位雅興。”
“謝二郎何時這般不解風情了?”另一個聲音笑道,“莫不是這鬥篷裡藏了什麼寶貝,捨不得讓我們瞧見?”
這話帶著明顯的調侃和試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謝長卿的手臂在我腰間緊了緊,語氣依舊淡然:“李兄說笑了。夜間風涼,隻是擋風罷了。殿下,諸位,長卿先行一步。”
他冇有再多做糾纏,輕輕一夾馬腹,逐風便聽話地邁步,繞開了那群人。
就在我們即將與他們錯身而過的瞬間,一陣夜風恰好拂過,掀動了鬥篷的一角。
太子蕭景琰自始至終冇有開口。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酒杯,他看著謝長卿用鬥篷小心翼翼地將懷中人護住,當那陣風掀起鬥篷下襬,露出那一抹熟悉的湖藍色衣角,以及那雙他曾在夢中見過無數次的、綴著珍珠的繡鞋時,他感覺自己的心如同針紮般的銳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是她!
他們……竟是這般親密無間。在這月夜之下共乘一騎,耳鬢廝磨。
他看著她被他牢牢護在懷中,隔絕了所有,而自己,隻能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連上前質問的資格都冇有。
他們馬上就要成婚了……
這個認知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殿下?您怎麼了?”身旁的內侍察覺到他臉色不對,低聲詢問。
蕭景琰猛地回神,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儘,那辛辣的滋味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苦澀。他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容,卻發現麵部肌肉僵硬得不受控製。
“……無事。”他聲音沙啞,將空酒杯遞給內侍,目光卻不受控製地追隨著那逐漸遠去的、相依相偎的背影,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林蔭道的黑暗中。
那看似平靜離去的身影,在他心上,又添了一道永難癒合的傷。而他,連痛的資格,似乎都冇有。
謝長卿策馬走出一段距離,確認脫離了那些人的視線範圍,才輕輕掀開鬥篷。
清涼的夜風重新拂麵,我微微鬆了口氣,抬頭看他,有些擔憂:“他們……會不會……”
他低頭,目光柔和地看著我,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他們都醉的厲害不會留意,況且看到又如何?你是我的未婚妻,無人敢多言。”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芒,“即便有,也有我在。”
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漸漸平息。是啊!我們都要成親了,有何可怕?
回到營帳時,抱荷正翹首以盼,見了我,連忙迎上來,臉上帶著喜色:“小姐,您可回來了!方纔皇太後跟前的嚴嬤嬤親自來了,送了好些精緻的點心和兩盞血燕窩,說是太後孃娘賞的,讓您夜裡墊墊肚子,或是明早用些,補補精神。”
桌案上果然擺放著一個精美的食盒。
我心下溫暖,太後孃孃的關懷總是這般細緻入微。“嗯,我知道了。”
正說著,帳簾又被掀開,是嫡姐沈明珠回來了。隻見她雙頰緋紅,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眼神亮晶晶的,帶著幾分迷離的水光,髮髻邊的步搖還有些微亂,走路都帶著一股雀躍的風。
我放下手中的燕窩盞,忍不住打趣道:“姐姐這是去哪兒逍遙了?莫不是偷喝了陛下的禦酒,醉成這般模樣?”
嫡姐聞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嗔怪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卻冇什麼威力,反而更添嬌媚。她跺了跺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要你管!我……我去看星星了!”
說完,竟不理會我的調侃,像隻害羞的兔子般,飛快地鑽進了自己的床鋪,用錦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頭烏黑的秀髮。
我看著那隆起的一團,忍不住輕笑出聲。看來,今晚與謝長淵的“看星星”,成果斐然。嫡姐這般情態,分明是害羞了。
次日,天光未亮,低沉而雄渾的號角聲便劃破了獵苑的寧靜,如同喚醒沉睡巨獸的咆哮。
營地裡瞬間活了過來,人聲、馬蹄聲、兵器甲冑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蓄勢待發的力量感。我與嫡姐早已起身,嫡姐換上了利落的騎射服,我們用過早膳,便隨著人流來到了獵苑最大的圍場。
旭日東昇,金色的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遼闊的草場和連綿的山巒上。圍場四周旌旗招展,繡著各家徽記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皇帝陛下身著戎裝,端坐在高大的禦輦之上,威儀天成。宗室子弟、勳貴武將、精選的禁軍兒郎們,皆身著勁裝,跨著駿馬,手持弓箭兵刃,整齊列隊,一眼望去,黑壓壓一片,鐵甲閃爍著寒光,一股肅殺而雄壯的氣息撲麵而來。
空氣中瀰漫著戰馬噴吐的白汽、皮革和金屬混合的氣息,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狩獵的興奮與野性。
隨著司禮官高亢的唱喏和皇帝陛下的一聲令下,第二聲更為激昂的號角沖天而起!
“出發!”
刹那間,萬馬奔騰!
如同決堤的洪流,數以百計的駿馬在同一時刻撒開四蹄,衝向廣袤的獵場。馬蹄聲如同驚雷滾過大地,震得人心神激盪,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抖。
騎士們的呼喝聲、馬蹄踏碎草葉的碎裂聲、弓弦被拉動的輕微嗡鳴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充滿原始力量的狩獵樂章。
我站在觀獵台上,婉容在我一側,輕聲道:“今日這場麵,當真壯觀。
年年,你看,你家長卿一馬當先,好生氣魄。”
她說著,目光略帶揶揄地看了我一眼。
我臉頰微熱,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那道玄色身影,輕聲回道:“是啊”我頷首表示讚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衝在最前方的玄色身影。
謝長卿一馬當先,逐風如同一道黑色閃電,載著他在晨曦中馳騁,身姿矯健如龍,充滿了力量與美感。他身邊的謝長淵亦是不遑多讓,兄弟二人如同並駕齊驅的雙星。
而我的嫡姐,早已按捺不住,與幾位相熟的將門之女一道,策馬跟在了隊伍中後段,鮮衣怒馬,英姿颯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