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184章 較量

皇太後鳳駕尊貴，儀仗龐大，兼之需顧及鳳體，行程自是比旁人緩慢許多。待我們抵達皇家獵苑時，隻見一片開闊的草地上，早已井然有序地紮起了無數營帳。

最為醒目的，自然是位於中心區域、規模宏大、裝飾著明黃帷幔與皇家紋飾的禦營和鳳帳。那鳳帳形製雖借鑒了蒙古包的圓頂，以便防風穩固，但規模卻宏大數倍，以堅實的木料為框架，覆以上好的厚實氈毯與明黃錦緞，四周垂下流蘇，門口有宮人肅立，氣派非凡又兼顧了舒適與皇家威儀。

其餘各府勳貴的營帳則如眾星拱月般散佈在四周，雖形製稍小，但也各具特色，色彩紛呈，遠遠望去，如同一片突然生長在春日原野上的蘑菇群，煞是壯觀。

鳳輦停穩，嚴嬤嬤率先下車，安置好腳踏。我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皇太後，緩步從鸞駕上下來。早已等候在帳外的命婦女眷、官員宗室們見狀，紛紛躬身行禮，山呼千歲。

然而，不少人的目光在觸及從我攙扶著皇太後臂彎的手時，都微微閃爍，隨即響起一片壓抑著的、窸窸窣窣的交頭接耳之聲。那目光中有驚訝，有探究，有羨慕，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我恍若未聞，隻目不斜視，唇角含著得體的淺笑，將所有精力都用在穩穩扶住皇太後這件事上，姿態恭謹從容。

“都免禮吧。”皇太後聲音平和，卻自帶威儀，瞬間壓下了那些細微的議論。她藉著我的力道站定，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春狩盛事，諸位不必多禮，各自安頓，儘興便可。”

早有伶俐的宮女上前引路，我們將皇太後送至那座寬敞華貴的鳳帳之中。帳內鋪設著厚厚的西域地毯，陳設精緻，暖爐熏香一應俱全，將春日的些許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待宮人退下一些，隻留貼身伺候的，皇太後在鋪著軟墊的寬大座椅上坐下，拉著我的手，眼中滿是讚賞：“方纔做得很好。不驕不躁，不卑不亢，亦不膽怯。那些個聲音，聽見隻當風吹過耳便是，不必放在心上。”

“臣女謹記娘娘教誨。”我柔聲應道。

正說著，帳外有宮女輕聲稟報：“啟稟太後孃娘，沈大小姐與蘇家二小姐在外求見，說是來尋沈二小姐的。”

皇太後聞言，和藹地笑了，對我擺擺手：“定是你姐姐坐不住了。去吧，年輕人是該多活動活動，陪著哀家這老婆子也悶得慌。出去跟她們玩玩，看看這獵苑風光，隻是記得多帶些人，注意安全。”

“是。”我起身行禮。

退出鳳帳，隻見嫡姐沈明珠和蘇婉容正等在帳外。嫡姐一見我出來，立刻快步上前拉住我，一雙美眸亮晶晶的，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年年！你可算出來了！快跟我們走走，這獵場好大，那邊還有條小溪，景緻可好了！”她說著，目光還忍不住好奇地往那莊嚴的鳳帳瞟了一眼。

蘇婉容也笑著上前見禮，她眼神掃過我方纔出來的方向，帶著一絲瞭然的微笑，卻體貼地冇有多問。

我看著她們，心中亦是輕鬆，將方纔那些紛雜的目光與議論暫且拋諸腦後，笑道：“好，我們這就去逛逛。”

我們三人沿著營帳間清理出的小徑緩步而行，欣賞著獵苑的春日景緻。遠處山巒疊翠，近處草場新綠，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野花的清新氣息，間或傳來遠處騎士們馴馬的嘶鳴與號角聲，確是一派生機勃勃的狩獵氣象。

正當我們走到一處較為開闊的草坡，商議著是去溪邊走走還是去看看馬廄裡新到的駿馬時，卻見前方一行人迤邐而來。被幾位貴女簇擁在中間的，正是那準太子妃崔瑾瑤。她依舊穿著那身淺碧色騎裝，外罩了一件白色的薄鬥篷，步履輕盈，弱柳扶風。

狹路相逢，避無可避。我們雙方都停下了腳步。

崔瑾瑤臉上立刻綻開那標誌性的、柔婉得體的笑容，率先開口，聲音軟糯：“沈大小姐，沈二小姐，蘇二小姐，真是好巧。”

她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我來的方向，那方向正是皇太後的鳳帳所在，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光，隨即掩去，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羨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方纔遠遠瞧見，似乎是沈二小姐從皇太後的鳳帳中出來？皇太後鳳體康健，真是萬民之福。隻是……”

她話鋒微頓，輕輕歎了口氣，帶著幾分自憐與委屈：“瑾瑤入京後，也曾數次遞牌子求見皇太後，想儘儘孝心，卻都因娘娘需靜養而被婉拒。冇想到，皇太後對沈二小姐竟是如此青睞有加，不僅允你隨時入宮陪伴，連這春狩之行，也特意召你至鳳駕旁說話。真是……讓瑾瑤好生羨慕。”

她這話看似在表達對皇太後健康的關心和對我的羨慕，實則句句都在點明我“獨占”聖寵，隱隱將她自己擺在了被“冷落”的位置上，若我應答不當，極易落人口實。

我心中清明，麵上卻依舊是溫婉謙和的笑容，微微屈膝行禮：“崔小姐言重了。皇太後仁德慈愛，對京中眾家小姐皆是一視同仁的關懷。臣女不過是恰逢其會，蒙娘娘不棄，召去說了幾句閒話，解解悶罷了，豈敢當‘青睞有加’四字？”

“且娘娘鳳體為重，靜養期間自然不宜過多打擾。待他日娘娘精神更佳，以崔小姐您的身份與孝心，定能時常見駕，承歡膝下的。”

崔瑾瑤眼底那抹幽光似乎更深了些，她還想再說什麼，一旁的蘇婉容卻適時地輕笑一聲，上前一步，親昵地挽住我的胳膊，目光掃過崔瑾瑤略顯單薄的衣衫，語氣關切地說道：

“是啊，崔小姐，來日方長呢。這獵苑地處開闊，風比城裡大些，您身子嬌弱，站在這兒說話，仔細著了涼。若是染了風寒，豈不是讓太子殿下擔心？”

她這話看似關心，實則點出此地不宜久談，更是隱隱用“太子殿下”提醒崔瑾瑤注意身份，莫要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