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燈節,京城解除宵禁,火樹銀花,徹夜不熄。剛用過晚飯,嫡姐便坐不住了,眼巴巴地望著窗外隱約亮起的璀璨燈火,拉著我的袖子晃悠:“年年,我們快些出門吧!再晚些燈謎都被人猜走了。”
我笑著看向坐在一旁的謝長卿,他今日穿著一身靛藍色常服,少了戎裝的凜冽,更添幾分清俊儒雅,他接收到我的目光,唇角微揚,點了點頭:“時辰差不多了,走吧。”
謝長淵也站起身,依舊是那副冷峻模樣,但目光落在雀躍的嫡姐身上時,也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四人一同出了府門,長街上人潮如織,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鬥豔,兔子燈、荷花燈、走馬燈……流光溢彩,映得夜空恍如白晝。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猜中燈謎的喝彩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暖意與生機。
嫡姐拉著謝長淵一會兒要看這個,一會兒要猜那個。謝長淵雖話不多,卻始終護在她身側,耐心地陪著她一個個燈謎猜過去,偶爾被她笨拙的猜測逗得眼底浮現一絲笑意,將她看中的小彩頭贏下來遞給她。嫡姐拿到彩頭,便會回頭衝我和謝長卿得意地揚揚下巴,笑容比旁邊的燈籠還要明亮。
我與謝長卿並肩走在稍後一些,他不動聲色地替我擋開往來的人潮,寬大的袖子下,他的手悄然尋到我的,輕輕握住。我微微回握,感覺到他指尖收攏,將我的手更緊地包裹。
“嚐嚐這個?”他在一個賣糖畫的攤子前停下,買了一個造型精巧的小兔子糖畫,遞到我麵前。
我接過,就著他的手,小心地咬了一下,甜意立刻從舌尖化開,一直甜到心裡。“很甜。”我抬頭對他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映出的、我的笑臉。
“不及你甜。”他低聲迴應,聲音淹冇在周圍的喧囂裡,卻清晰地撞入我的心扉。我的臉頰瞬間飛紅,嬌嗔地瞪了他一眼,他卻隻是笑意更深,抬手,自然地用指腹替我拂去唇角糖漬。那輕柔的觸感,帶著他指尖的溫度,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們隨著人流慢慢走著,不需要太多言語,隻是偶爾對視一眼,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旁人無法介入的親昵與默契。
然而,這份寧靜的甜蜜在行至一處猜燈謎的繁華樓前時,被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打破。
太子蕭景琰。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玉冠束髮,站在璀璨的燈火下,隻見他身側伴著一位身著淺碧色衣裙、身姿窈窕的少女。那少女低眉順目,儀態端莊,側臉的輪廓,在晃動的光影下,竟與我有幾分的相似。
嫡姐沈明珠,也看到了,她扯了扯我的袖子,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驚奇和毫不掩飾的點評:“誒,年年你看,太子身邊那位,想必就是新近入京的崔家四小姐吧?這個比上個好!看起來倒是沉靜,跟你似的,誒?模樣……仔細瞧,也有一點點像呢。”
她促狹地眨眨眼,語氣帶了點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意味,“就是不知道,這般性子和模樣,日後能不能震懾住東宮那些將來的鶯鶯燕燕?”
我心頭微微一緊,下意識地看向謝長卿。他顯然也聽到了嫡姐的話,目光銳利地掃過太子和他身側的女子,隨即,他低頭看向我,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眸裡,瞬間掠過一絲瞭然與不悅,他何等聰明,如何看不出這崔四小姐被選中的緣由?這分明是尋了一個形貌氣質都與我有幾分相似的“替身”!
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力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與安撫,他低頭在我耳邊道:“莫要在意”
這一刻,他給予的不僅是安慰,更是斬斷一切外界紛擾的堅定。我心中那點生出的異樣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他全然珍視的暖流。
這時,太子似乎也感應到了我們的目光,轉頭望來。他的視線先是落在我與謝長卿緊緊交握的手上,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彷彿被那親昵的畫麵刺痛。隨即,他的目光與我對上。
那一眼,複雜得難以形容。有瞬間的恍惚,有被撞破的狼狽,有深埋的痛苦,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黯然。
他看到了我身旁站著的是誰,看到了我們之間無需言說的親昵與默契,也看到了我眼中那份因謝長卿而綻放的、他永遠無法擁有的光彩與幸福。他試圖在身邊放置一個相似的影子,可贗品終究是贗品,映照出的,隻是他求而不得的淒涼。
他身側的崔小姐似乎察覺到了太子的異樣,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來,見到我們,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姿態溫婉,但那低垂的眼睫下,藏著怎樣的心思,卻無人得知。
蕭景琰很快收回了目光,彷彿剛纔那短暫的對視隻是幻覺。他對著崔小姐低聲說了句什麼,便率先轉身,融入了另一側的人流,那玄色的背影在五彩斑斕的燈火下,竟透出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與落寞,與這滿城歡喜格格不入。
嫡姐看著太子離去的方向,撇了撇嘴:“走吧走吧,我們去那邊看鯉魚燈!”
謝長淵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帶著縱容:“好。”
謝長卿收回目光,將我的手完全包裹在他溫熱的掌心裡,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帶著無限的憐惜:“走吧。”
我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看著眼前摯愛的親人與愛人,綻出一個笑容:“嗯,聽說放河燈許願最是靈驗,我們一起去放一盞可好?”
謝長卿唇角揚起溫柔的弧度,眼神專注地看著我:“好。許什麼願?”
我望著他深邃含笑的眼眸,在這片屬於我們的燈火闌珊處,輕聲道:“願……歲歲常歡愉,年年皆勝意。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謝長卿目光繾綣,將我攬入懷中,在我發頂落下一吻,聲音低沉而鄭重:“如你所願。此生,不相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