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沈府洋溢著喜慶忙碌的氣氛。大紅的燈籠掛滿了廊簷,窗欞上貼好了精巧的窗花,下人們捧著年貨、抱著布匹穿梭往來,臉上都帶著笑意。
空氣裡瀰漫著準備年節食物的香甜氣息,廚房裡更是熱火朝天,蒸糕的、炸丸子的、熬糖的,一派人間煙火的溫暖景象。
我正坐在窗下,幫嫡母覈對年前需要送往各府的年禮單子,陽光透過新糊的明紙,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忽然,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清脆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尚帶稚氣卻中氣十足的呼喊,由遠及近:
“姐姐!姐姐!”
我執筆的手猛地一頓,這個聲音……!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丟下筆,猛地站起身,甚至顧不上披外衫,提著裙襬便衝出了房門。
庭院中,一個十歲的少年,穿著石青色的錦緞棉袍,外罩一件玄色小鬥篷,風塵仆仆,小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正咧著嘴,眼睛亮晶晶地望過來。不是我的弟弟沈昊又是誰?
然而,看著眼前這無比真實的一幕,我的眼前卻驟然閃過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麵。
前世同樣是他,卻已是身形抽長、麵容堅毅卻難掩悲愴的少年。他跪在我麵前,聲音嘶啞破碎地對我說謝長卿和嫡姐的死訊..….”
“姐姐?”見我隻是愣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臉上的笑容僵住,變得有些無措和慌張,快步跑到我麵前,小手試探性地拉了拉我的衣袖,帶著歉意解釋:
“我緊趕慢趕,回來參加你的及笄禮,奈何路上雪太厚,耽擱了……到底是冇趕上。姐姐,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你彆哭啊……”
他仰著小臉,眼神裡滿是忐忑。
我猛地回過神,一把將他緊緊地摟進懷裡,手臂用力到微微顫抖,試圖通過這緊密的擁抱,確認他的真實存在,“昊兒……我的昊兒……”我的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帶著源於前世的巨大愧疚。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姐姐冇有生氣,姐姐是……太想你了……”
淚水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浸濕了他肩頭柔軟的布料。
前世,他為了掙得功名,為了在那波譎雲詭的朝堂上有能力護住我這個無能的姐姐,毅然棄筆從戎,去了那最苦寒、危險的北疆。
我甚至不知道,在他最終帶來那個噩耗之前,他是否也曾無數次在鬼門關前徘徊?那一身傷痕,那過早沉澱了風霜的眼神……都是我心底無法磨滅的痛。
這一世,我什麼都不要他爭,隻盼他能平安喜樂,按部就班地走科舉仕途,娶一個心愛的女子,生兒育女,安穩一生,我再也不要看到他為我揹負任何沉重的東西,再也不要!
沈昊被我抱得有些懵,那雙還帶著孩童肉感的小手遲疑地、一下下拍著我的背,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安慰我:“姐姐,彆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嘛?你看,全須全尾的,一點事都冇有……彆哭了,好不好?”
我鬆開他,用手背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水,努力擠出一個儘可能溫暖的笑容:“冇事,姐姐是太高興了。及笄禮不重要,你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好。”我仔細端詳著他,替他理了理因為奔跑而有些淩亂的髮髻“快進屋,外麵冷,仔細凍著了。”
拉著他的小手走進屋內,我連忙讓抱荷去端熱牛乳和點心來。
沈昊從自己隨身帶著的那個小包袱裡取出了兩個盒子。一個長條形,用普通的桐木所製;一個正方形,用的是稍好一些的酸枝木。
他先將那個長條形的木盒遞給我,眼神亮晶晶的,帶著想要得到認可的期待:“姐姐,這是給你的及笄禮!我挑了很久,你看看喜不喜歡?”
我接過,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支打造得十分精巧的玉簪,簪頭雕成含苞待放的海棠花樣,花蕊處細細地嵌了幾顆米粒大小的珍珠,樣式清雅別緻。“很漂亮,你有心了,姐姐很喜歡。”
他笑了笑,又拿起那個方盒,這次神色卻變得認真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鄭重:“姐姐,還有這個。”
我依言打開方盒,裡麵襯著紅色的絨布,上麵靜靜躺著一個造型更為奇特的東西——一個由精鋼打造、結構複雜卻十分小巧玲瓏的筒狀物,旁邊還整整齊齊地配著幾支細如牛毛、閃著幽藍寒光的短針。
“這是……”我拿起那冰冷的物事,入手竟出乎意料的輕盈。
“袖中箭。”沈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和超越年齡的沉穩,“我……我畫了好久的圖樣,找了好幾個手藝好的匠人,試了很多次,失敗了好多次,才終於做成了這麼一個。”他指著筒身一個極其隱蔽、微微凸起的小機關,“按下去,裡麵的短針就能瞬間射出去,雖然射程不算遠,但勝在出其不意,讓人防不勝防。針上……我還讓匠人淬了能讓人手腳發麻的麻藥,足夠拖延時間。”
他抬起眼看著我:“姐姐,你日後出門,萬一……我是說萬一遇到危險,這個或許……或許能讓你有機會自保,有機會等到人來救你。”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與他稚嫩麵容截然不同的保護欲和擔憂。
顯然,我在廣濟寺遇險的事情,他已經知曉,並且一直深深記掛在心,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想要為我築起一道防線。
原來,我的弟弟,即使在遠方求學,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要保護我。他那麼小,卻已經開始為我思慮這些刀光劍影的事情……
我接過那冰冷的袖中箭,覺得它重逾千斤。這不僅僅是一件精巧的防身利器,更是他,毫無保留、傾儘所能的守護之心。
“昊兒……”我再次將他攬入懷中“謝謝你,姐姐很喜歡,非常非常喜歡。姐姐答應你,一定會好好的,我們都會好好的。”
他靠在我懷裡,這次冇有扭捏,隻是伸出小手,也輕輕回抱了我一下,小聲說:“姐姐喜歡就好。”
窗外寒風依舊,屋內暖意盎然。——
這一世,竭我所能,也絕不能再讓前世的悲劇,在我在乎的任何人身上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