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內,暖意融融,茶香氤氳。我們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嫡姐清亮含笑的聲音:“祖母,人我給您帶過來啦!”
簾子被掀開。她衝我狡黠地眨眨眼,目光在觸及我身旁的謝長卿時,笑意更深,十分自然地站到了已然在座的謝長淵身側,還悄悄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袖擺。
我與謝長卿相視一笑,隨即一同踏入廳中。
父親與謝長淵也已褪去冰冷甲冑,換上家常錦袍,正與祖母低聲交談。卸下戰場殺伐之氣的父親,眉宇間雖仍存威嚴,卻添了幾分難得的溫和;
謝長淵坐在下首,姿態沉穩,唯有在嫡姐湊近時,眼底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光與縱容。
見我們進來,祖母立刻朝我招手,眼角的笑紋深了幾分,語氣慈愛又帶著一絲迫不及待:“快過來坐,快過來!”
我依言上前,在她身側的繡墩上坐下,能感覺到身旁謝長卿的目光,沉靜而溫暖地落在我身上。
祖母拉著我的手,輕輕拍了拍,目光在我和謝長卿之間流轉,語氣溫和而篤定:“年年及笄了,我想著,也該把你們倆的婚事給辦了,選個好日子,正正經經地操辦起來,也算了卻我一樁心事。”
嫡母笑著接過話頭,語氣欣慰:“母親說的是。你們平安歸來,又立下大功,年年也行了及笄禮,真是雙喜臨門。開春後你們的婚事,是該操辦起來了。”
我的心輕輕一跳,這個話題終究是落到了實處。我端坐著,眼觀鼻,鼻觀心,努力維持著端莊,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的波瀾。
祖母含笑點頭:“日子已請人仔細看過了,明年三月初八,是個頂好的黃道吉日,春暖花開,萬物始新,最宜嫁娶。你們覺得如何?”
父親大手一揮:“母親選定便是!”
謝長淵代表謝家,言辭懇切:“家父早有交代,一切但憑老夫人和姑母做主。三月初八,甚好。”
謝長卿起身,長揖一禮,聲音沉穩堅定:“全憑長輩安排。”
“好,那便定在三月初八。”祖母一錘定音,廳內氣氛愈發溫馨融洽,開始細說起納彩、問名等六禮流程。
我安靜聆聽著,那些原本覺得繁瑣的禮儀,此刻彷彿都鍍上了一層光暈,變成了通往與謝長卿未來的階梯。
就在這時——
“那……那我呢?”
一道帶著明顯焦急與嬌憨的聲音突兀響起,坐在我下首的嫡姐沈明珠,眨著一雙明亮的眸子,目光在謝長淵和長輩之間來回逡巡,臉上寫滿了“我等不及了”,她小聲補充了一句,帶著點理直氣壯的委屈:“我……我可比年年還大呢!”
廳內靜了一瞬。
隨即,不知是誰先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如同點燃了引線,滿堂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善意低笑。
連向來威嚴的父親都無奈搖頭,眼中滿是笑意。而端坐的謝長淵,則以拳抵唇,強壓下上揚的嘴角,那古銅色的耳根,卻不受控製地悄悄漫上紅暈。
嫡母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嗔怪地瞪了嫡姐一眼:“你這丫頭,半點不知矜持!大兩歲就更該穩重些!怎這般著急上火?母親我還想多留你幾年呢!”
“啊?!”
嫡姐一聽,明媚的小臉瞬間垮下,紅唇微張,明眸圓睜,那表情活脫脫像是捧在手裡的蜜餞突然被人搶走了,滿是難以置信與委屈。
祖母見狀,笑得愈發慈愛,拍了拍嫡母的手:“好啦,莫再逗她了。”她看向眼眸重新亮起的嫡姐:“你母親早同我商議好了。你與長淵的婚事,自然是一起辦,雙喜臨門,豈不更好?咱們將軍府啊,一次風風光光地嫁兩個姑娘!”
“真的?!祖母!母親!”
嫡姐驚喜得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臉上陰霾一掃而空,綻放出燦爛奪目的笑容。
她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拉身旁謝長淵的衣袖,指尖剛觸到衣料又猛地縮回,意識到場合不對,隻好緊緊攥住自己的手帕,但那滿心的歡喜與甜蜜,早已從彎彎的眉眼和微紅的臉頰滿溢位來,無處可藏。
眾人見她這般情態,笑聲愈發開懷。謝長淵看著嫡姐這毫不掩飾的快樂,那雙慣見沙場冷厲的眉眼,滿是縱容與寵溺。
他適時起身,神色恭敬地轉向幾位長輩:“家父身為主帥,需處理北疆戰後諸多事宜,暫無法離開,心中亦是萬分掛念。婚事……就有勞姑母多多費心籌備。”
他看向祖母,眼神懇切,“家父保證,待諸事安排妥當,我等成婚之時,他必快馬加鞭趕回,絕不缺席。”
祖母聞言,眼中流露出理解與疼惜,溫聲道:“讓他安心處理軍務要緊,孩子們的大事有我在,定會辦得妥妥帖帖。告訴他,我們都在京城等著他,喝喜酒。”
一旁的嫡母介麵道,語氣中充滿了對自家兄長的關切:“兄長他……辛苦了。”她輕輕歎了口氣:“左右他一個大男人,便是回來了,這婚事細務他也插不上手,讓他安心在外便是,婚事我必定操辦得風風光光、體體麵麵,絕不讓孩子們受半點委屈,也絕不墜了我們兩家的門楣!”
前廳的商議持續了個把時辰,大致框架都已落定。
謝長卿兄弟起身告辭。我送他至二門外。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悠長。
他駐足,高大的身影恰好為我擋住了習習晚風。
“外麵冷,快些回去吧。”他垂眸看我。“待六禮行過,我必三書六聘,鳳冠霞帔,堂堂正正來迎你。”
“好。”千言萬語在喉間滾動,最終隻凝成最鄭重的一個字。
他深深凝視著我。隨即利落轉身,玄色衣袂在暮色中劃開一道利落的弧度,翻身上馬,身影最終融入長街儘頭那片漸沉的靄嵐。
我獨立門前,直至那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風中,才緩緩轉身。指尖輕拂過發間那支溫潤的木簪,心底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與豐盈。
及笄禮成,良人已歸,婚期已定。前世的淒風苦雨彷彿一場遙遠的噩夢,已被今世的暖陽徹底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