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承恩 第163章 進宮

休養了約莫半月，在精心調理和家人的細心照料下，我的身子總算大好，麵色也恢複了往日的紅潤。這日天氣晴好，我稟明瞭祖母和母親，便持著那枚宮牌，乘坐馬車前往皇宮。

有皇太後親賜的宮牌，入宮流程極為順暢，早有軟轎在宮門內等候，一路將我抬至慈寧宮外。引路的宮女態度恭謹，顯然已得了吩咐。

踏入慈寧宮殿內，暖香撲麵，陳設典雅雍容，又不失莊重。皇太後正端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中撚著一串佛珠，嚴嬤嬤侍立在一旁。見我進來，皇太後臉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招手道：“快過來讓哀家瞧瞧。”

我快步上前依禮跪拜請安：“臣女沈微年，叩見皇太後，願娘娘鳳體康健，福澤綿長。”

“快起來，快起來！”太後親自虛扶了一下，目光慈愛地在我臉上身上仔細打量，“嗯，氣色是好了不少，臉上也見著肉了，看來是將養得不錯。哀家這心呐，總算能徹底放下了。”

我站起身，柔順地答道：“勞皇太後一直掛心，是臣女的不是。如今已然大好了。”

“好了就好。”皇太後讓我在她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又命宮女端上精緻的茶點，如同尋常人家的長輩關切小輩一般，細細問了我近日飲食起居，可還有哪裡不適。

“回皇太後，托您洪福，臣女已然痊癒了。”我含笑應答，接過宮女奉上的茶。

“前些日子，得皇後孃娘召見，提及廣濟寺舊事，臣女才恍然知曉，原來那夜……那夜無意中相助的，竟是皇太後您。臣女當時愚鈍，未能識得鳳駕，若有失儀之處，還請皇太後恕罪。”

我適時地流露出些許不安。

皇太後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被更深的溫和取代。她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豁達：“唉，那時情況緊急，你一片赤誠之心，冒險引開匪徒，哀家感念尚且不及，何談怪罪？若非你，哀家與嬤嬤怕是……”

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轉而笑道，“說來也是緣分。你這孩子，心性純良，膽識過人，頗有幾分……頗有你祖母年輕時的影子。”

她主動提起了祖母。

我心中微動，知道機會來了。我放下茶盞，目光懇切地望向皇太後，聲音放得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皇太後提及祖母……不瞞皇太後，前兩日陪祖母說話，見她老人家對著窗外出神，眼中似有淚光。臣女心中不安，細問之下，祖母才喃喃說起，想起年少時，常與您下習字、賞花、說悄悄話的光景……她說，那時隻覺得歲月悠長，未曾想，如今同處一城，卻已是……山高水長，相見時難。”

這番話半真半假。祖母確實提及過年輕時與皇太後相交的往事，語氣懷念，但並未如此直白地表達過“想見”。可我知她們二人之間，因著歲月流逝、身份變遷以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已多年未曾好好敘話，彼此心中都存著一份遺憾。

上一世，直到我生下承安，藉著孩子的由頭，兩位老人才終於放下心結，暢談了一次，卻都已白髮蒼蒼，徒留唏噓。這一世，我想早日彌補這個遺憾。

我仔細觀察著皇太後的神色，見她撚著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緊，那雙看透世情的鳳眸中，清晰地掠過一絲追憶與動容，但隨即，那情緒又被一層習慣性的、屬於上位者的矜持與些許“傲嬌”所覆蓋。

她輕輕“哼”了一聲，彆開視線，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埋怨，卻又軟和得不像真正的責備：“江婉清那個倔脾氣……這麼多年，她若真想見哀家，難道還缺遞個話、遞個牌子的勇氣嗎？非得等到你這小輩來傳話不成？”

這話聽著像抱怨，實則透露出她多年來也一直在等待，隻是拉不下麵子主動開口。

嬤嬤最懂皇太後心思，在一旁笑著打圓場，也是遞台階：“皇太後啊，您又不是不知沈老夫人的性子，最是重規矩、臉皮又薄。她定是想著，您如今是皇太後之尊，她若貿然求見，怕擾了您清靜，也怕旁人說她攀附。如今有二小姐在中間傳話，豈不是正好？”

皇太後神色緩和下來，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是啊……一晃都這麼多年了。當年在閨中，就屬她與哀家最是投契。後來……後來各自婚嫁，她嫁將門，我入深宮，來往便漸漸少了。身份變了，處境變了，有些話，反倒不知該如何說起，這情分，似乎也隔了一層……”

她的聲音漸低，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遺憾與傷感，“說到底，不過是兩個老太婆，都倔著，誰也不肯先低頭罷了。白白蹉跎了這許多年。”

這番話，帶著高位者難得的自省與柔軟，將那橫亙在兩位老人之間半生的隔閡與遺憾，輕輕道破。

我心中酸澀，連忙道：“皇太後，祖母她心中從未忘懷與您的情誼。隻是礙於規矩體統，加之年歲漸長，愈發不敢叨擾。若娘娘不棄，臣女也盼著能有幸，時常見到祖母與娘娘如同往昔般，閒話家常。”

皇太後看著我，眼中最後一絲“傲嬌”終於化為暖意和釋然。她伸出手，再次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這一次，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度。

“好孩子，難為你如此有心，洞察長輩心事。”

她轉向嬤嬤，語氣恢複了皇太後的從容與決斷，“嬤嬤，挑個好日子，以哀家的名義，召沈老夫人入宮敘話。就說哀家……想她了，宮裡的海棠開得正好，請她來一同品茶賞花，憶憶舊時。”

“是，娘娘！”嬤嬤笑容滿麵地應下。

我心中大石徹底落下，連忙起身，鄭重行禮：“年年代祖母，叩謝皇太後恩典！祖母若知，不知該有多歡喜！”

皇太後終於露出了暢快而毫無陰霾的笑容，那笑容彷彿穿越了數十年的光陰，依稀帶有少女的明媚：“起來吧”

看著皇太後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期盼與懷念，我知道，這橫亙半生的遺憾，終於提前有了彌補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