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入水後徑直朝我遊來,那雙深邃眼眸緊緊鎖定我。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不好!我心下一沉,寒意比池水更刺骨。若被他所救,眾目睽睽之下,若肌膚相親,我的名節便徹底毀了!屆時,即便與謝長卿婚約仍在,也必生無窮波瀾,更會徹底捲入東宮是非!
我不能讓他碰到我!
求生的本能讓我爆發出力量。身體在冰冷的水中沉浮,嗆入的池水引起劇烈咳嗽。我拚命揮動雙臂,雙腿胡亂蹬踹,利用微弱的反作用力向側後方挪動。
身體沉重不堪,肺部灼痛難當,我咬緊牙關,朝著離蕭景玄更遠、靠近池岸的方向“挪”去。
動作笨拙而狼狽,水花四濺,卻終於在千鈞一髮之際,與他錯開了些許距離。
就在我感覺力氣即將耗儘,冰冷與黑暗要吞噬意識之時——
“年年!”
一聲焦灼萬分的呼喊穿透混亂!是嫡姐沈明珠!
她原本在稍遠處與人說話,聽到動靜擠開人群衝到池邊,一眼就看到在水中掙紮的我,以及正遊向我的太子。她臉色驟變,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水中!幸好,她自幼活潑,於鳧水一道頗有心得。
嫡姐的位置離我更近,她幾下便劃到我身邊,一把抓住我胡亂揮舞的手臂,聲音急促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年年彆怕!抓住我!”
她繞到我身後,托住我,奮力帶著我向岸邊遊去。我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渾身脫力,隻能依靠著嫡姐,任由她將我帶離這危險的境地。幸好,幸好姐姐來了……
另一邊,崔瑾瑜也在水中撲騰尖叫,她看到太子入水,眼中燃起希望,不顧一切地大喊:“太子殿下!救…我!救救我!”
然而,蕭景琰在與我錯身之後,動作有明顯的凝滯,他看向我被嫡姐救走的方向,眉頭緊鎖,臉色晦暗不明。對於崔瑾瑜聲嘶力竭的呼救,他竟恍若未聞,並未轉向,反而是幾個反應迅捷的仆婦已經遊到了崔瑾瑜身邊,七手八腳地將她架住,拖向岸邊。
嫡姐奮力將我推上岸,我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腿軟得站不住。
“年年!”婉容擠開人群衝過來,迅速解下自己的披風緊緊裹住我,“怎麼樣?”
嫡姐渾身滴水跪在我身旁,用力拍打我的後背:“咳出來!快!”
我劇烈咳嗽,嘔出幾口池水,氣管火辣辣地疼。抓住婉容的手,我勉強擠出聲音:“無事……”
待我稍稍緩過氣,嫡姐已氣得臉色發紅,怒視著同樣狼狽的崔瑾瑜:“你為何推我妹妹下水?想要出人命不成!”
崔瑾瑜嘴唇發紫,強辯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冇站穩!”
“眾目睽睽,豈容你狡辯!”嫡姐寸步不讓。
周圍一片竊竊私語,目光在我們三人以及麵色沉鬱、已自行上岸、正由內侍伺候著披上外袍的太子身上逡巡。這場意外,因太子的介入和他的選擇,變得愈發耐人尋味。
我靠在婉容身上,汲取著一點微薄的暖意,目光卻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不遠處彷彿隻是受了些許驚嚇的柳如蘭身上。她依舊是那副溫婉無害的模樣,甚至眼底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但那嘴角一閃而過的笑被我精準捕捉。
今日這場禍事,始作俑者便是她!是她看似無意、實則句句誅心地挑撥,激得崔瑾瑜這個蠢貨對我下手!
冰冷的池水彷彿澆滅了我最後一絲猶豫與溫情的假象。重生以來,我總想著先穩住自身,規避前世的悲劇,對於柳如蘭,雖恨之入骨,卻一直隱忍不發,隻盼能尋個萬全之策一擊必中。
可有些人,有些恩怨,避是避不開的。今日她借刀殺人,來日便能取我性命。
我的退讓和隱忍,隻會讓她覺得我軟弱可欺,變本加厲地撩撥算計!
既然她一再撩撥,步步緊逼,那麼……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冰冷殺意和決絕。
濕透的衣衫緊貼著皮膚,帶來陣陣寒意,卻讓我的頭腦異常清醒。
來而不往,非禮也。
柳如蘭,前世你加諸在我身上的種種,這一世,我會連本帶利,一一討還!你且等著!
一個清晰而堅定的複仇念頭,在我心中迅速生根、發芽。這賞菊宴上的秋水,便是我與她之間,戰書開啟的序幕。
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人群後方一陣輕微的騷動。長公主正匆匆趕來,身旁跟著一位身著宮裝、氣度雍容的老人——是皇太後宮裡的掌事嬤嬤。
機會——來了!
電光火石間,我心中已有了計較。此刻暈倒,時機正好!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顫抖起來,眼神開始渙散,抓著婉容的手也無意識地鬆開,軟軟垂下。
“年年?!”嫡姐驚呼,一把抱住我下滑的身體。
婉容也慌了神,急忙用披風更緊地裹住我:“這是怎麼了?臉色也白了!”
我任由自己的身體變得沉重,意識“逐漸”抽離。
在徹底“失去”感知前,我聽到蕭景琰壓抑著怒火的低吼,如同驚雷炸響在紛亂的現場:
“傳太醫——!”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隨後大步走來,伸手便欲將我打橫抱起。
“太子殿下!”嫡姐沈明珠猛地起身,毫不猶豫地擋在我身前,她渾身濕透,髮髻散亂,目光卻異常銳利,壓低聲音“男女授受不親!殿下請自重,莫要毀了年年清譽!”
蕭景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俊美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有焦急,有慍怒,或許還有一絲被阻攔的不甘。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潭,最終,在嫡姐毫不退讓的逼視下,他緩緩收回了手。
嫡姐不再看他,轉身,彎腰,竟一把將我穩穩抱起!她雖為女子,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與果決。她對圍過來的丫頭婆子厲聲喝道:“還愣著乾什麼!帶路!”
“快!將沈二小姐送到最近的暖閣客房!小心些!”
是那個熟悉而略帶焦急的聲音,皇太後身邊的那位嬤嬤。
我徹底放鬆了對自己身體的控製,墜入一片“精心安排”的黑暗之中。
這暈倒,是脫身,是示弱,更是將今日之事、將崔瑾瑜的惡行、甚至將幕後的柳如蘭,推向風口浪尖的最好方式。
柳如蘭,好戲來了!且看你這回,如何洗脫這“旁觀者”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