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我收到了蘇婉容的帖子,邀我與嫡姐過府一聚,說是得了些新巧的花樣子,一同賞玩。我想這定然是為了婉茹的事。
到了尚書府,直接被引到了婉茹的閨房。隻見她懨懨地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往日神采飛揚的眉眼耷拉著,裹著細布的手腕擱在引枕上,更添了幾分脆弱。見到我們,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卻比哭還讓人心疼。
婉容使了個眼色,丫鬟們便都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隻留我們姐妹四人在室內。
嫡姐沈明珠性子爽利,見狀便直接坐到榻邊,拉著婉茹未受傷的手,關切道:“這是怎麼了?前兒個聽說你不小心傷了手,可還疼得厲害?瞧這小臉瘦的。”
婉茹眼圈一紅,委屈道:“明珠姐姐,年年,我……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連隻貓都應付不好,惹得德妃娘娘不快……”
她聲音哽咽,帶著後怕和自我懷疑。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一隻貓兒而已,性子難測,豈能怪到姐姐頭上?隻是……”
我頓了頓,語氣轉為慎重,“姐姐可曾想過,那貓為何偏偏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受了驚?”
婉茹抬起淚眼,有些茫然:“我……我不知道,我當時隻是遠遠看著那貓兒可愛,想走近些瞧瞧,它便突然竄了起來……”
蘇婉容在一旁忍不住歎了口氣,介麵道:“姐姐!宮中規矩大,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那貓是德妃娘孃的愛寵,身份不同尋常,你便是再喜歡,也該謹守分寸,遠遠看著便是。你那般徑直過去,落在有心人眼裡,便是‘衝撞’。”
嫡姐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心疼又帶著幾分瞭然:“依我看分明是那起子小人見你得皇後孃娘青睞,心中不忿,使的下作手段!你這直來直去的性子,如何能防得住?”
我看著婉茹依舊有些不服氣的眼神,知道不把話說透,她恐怕還存著僥倖心理。我握住她的手,目光直視著她,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清晰:
“婉茹姐姐,你心地純善,覺得喜歡便去親近,這本無錯。但你想過冇有,今日可能是一隻貓,明日可能是一盆花,一杯茶,甚至一句無心的話……在那宮裡,任何一點行差踏錯,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攻訐你的利器。”
我見她神色微動,繼續道:“你想想,現在京中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你?賞荷宴上,柳家姐姐一句“天真爛漫”是誇讚,可放在有心人耳中,再加上今日這‘衝撞禦貓’之事,會變成什麼?他們會說蘇尚書家的女兒,活潑有餘,沉穩不足,不堪匹配東宮!”
婉茹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嫡姐輕輕拍了拍婉茹的手背,聲音放柔了些,卻帶著看透世事的清醒:“婉茹,咱們女兒家選夫婿,圖的不就是一份知冷知熱的貼心,一個能讓你安心自在、不必時時懸著心的歸宿嗎?我雖定了謝家這門親,可他在那刀劍無眼的北疆,我這心裡冇有一日是踏實的。可即便如此,我也寧願守著這份踏實的心焦,因為我知道,他心裡裝著我,敬我重我。可那東宮呢?”
嫡姐的目光掃過我和婉容,最後定定地落在婉茹蒼白的臉上,語氣變得格外鄭重:“太子是未來的君主,他的心裡裝著江山社稷,能分給內帷女子的心思能有幾何?你如今受了一點委屈,尚且能撲在姐妹懷裡哭一場。若真進了那等去處,受了天大的委屈,隻怕連哭都不能出聲,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那樣的日子,光想想就讓人脊背發涼,你這般明媚的性子,如何熬得住?”
婉容適時地握住她另一隻手,聲音帶著心疼與急切:“姐姐!你醒醒吧!是,太子殿下龍章鳳姿,身份尊貴,是許多女子的春閨夢裡人。可那樣的地方,真的適合你嗎?你的性子至情至性,愛憎分明,受不得半點委屈,也學不來那些彎彎繞繞。東宮是什麼地方?那是天底下規矩最嚴、人心最複雜的地方!如今還未正式入選,僅僅是因為皇後孃娘流露出些許意向,你就已經招來了這般算計,連一隻貓都能讓你受傷受辱!”
婉容的語氣愈發激動,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惜:“你連一個柳如蘭都鬥不過,她甚至都不用自己出手,隻借了德妃娘孃的貓,就讓你吃了這麼大一個悶虧!將來呢?宮裡不會隻有一位妃嬪,將來還會有更多出身高貴、心思縝密的女子進去。到那時,明槍暗箭,防不勝防,以姐姐的性子,該如何自處?難道要日日以淚洗麵,等著殿下偶爾的垂憐嗎?”
我看著婉茹眼中開始積聚的恐懼和動搖,給出了最後一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姐姐,你嚮往的是太子殿下那個人,還是太子妃那個位置帶來的虛妄榮光?若你真心戀慕一人,應當是盼著與他一生一世世一雙人,過著平靜安穩、不用時時提防算計的日子嗎?找一個心裡眼裡隻有你一人、家世相當、性情相投的兒郎,他敬你愛你,讓你永遠保有如今的這份真性情,不必強迫自己變成另一個模樣,這樣不好嗎?”
我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趁著現在還未泥足深陷,一切尚有回頭路。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甚至可能讓你遍體鱗傷的位置,賭上自己一生的快樂和安寧,真的值得嗎?”
婉茹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她猛地伏在軟枕上,肩頭劇烈地聳動起來,發出壓抑的、委屈又後怕的哭聲。
婉容紅著眼圈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和嫡姐對視一眼,知道這番話,終究是聽進去了。有些南牆,非要自己撞過才知道疼。隻希望她這次的跟頭,摔得足夠讓她看清前路的荊棘,從而做出更明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