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三人相攜回到宴席花廳時,廳內的氣氛依舊熱烈,隻是那層因太子到來而產生的微妙躁動,如同水麵的浮油,並未完全散去,反而在竊竊私語和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換中,醞釀出更多曖昧的揣測。
見我們回來,尤其蘇婉容臉上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紅暈和一絲慵懶之態,幾位相熟的夫人小姐便笑著打趣:
“瞧瞧我們今日的壽星,這是躲到哪裡偷閒吃酒去了?臉都紅了。”
“定是姐妹們賀喜的酒喝多了,快喝盞醒酒茶潤潤。”
蘇婉容赧然一笑,從善如流地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歉然道:“讓各位見笑了,一時貪杯,竟有些上頭,歇了片刻纔好。”她舉止自然,將方纔那一段昏迷完全掩蓋了過去。
嫡姐也笑著解釋:“婉容妹妹陪著年年去換衣裳,冇想到這小醉貓竟睡著了,讓我們好等。”她語氣輕鬆,目光卻在我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方纔在廂房我雖掩飾得快,但初進門時那瞬間的緊繃和蒼白的臉色,未必能完全瞞過她。我垂下眼睫,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的餘悸。指尖觸及微燙的杯壁,那真實的暖意才一點點驅散骨髓裡殘留的寒意。。
這時,旁邊一位穿著櫻草色襦裙、性格活潑的小姐用團扇半掩著麵,壓低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對蘇婉茹笑道:“要我說呀,姐姐們今日及笄,太子殿下便親臨道賀,這份殊榮,滿京城也尋不出幾個呢!莫不是……殿下他對姐姐……”
她話語未儘,意思卻昭然若揭。
另一位小姐立刻介麵,眼中滿是夢幻的光彩:“太子殿下龍章鳳姿,溫潤如玉,真真是謫仙般的人品!若是能每日看上他一眼,便是讓我少活十年,我也心甘情願呢!”
聽著她們天真而熱烈的議論,看著蘇婉茹因這些話而愈發嬌羞含怯、眼波流轉的模樣,我心中不禁一沉。
這一世的蘇婉茹,竟陰差陽錯地與太子有了這般“交集”,莫非她真的會因此而對太子生出了情愫,甚至……心甘情願踏入那看似榮華、實則步步驚心的東宮?思及此,我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對命運無常的感歎,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氛圍中繼續進行,絲竹管絃之聲再起,觥籌交錯,笑語喧闐。我卻有些食不知味,心思早已飄遠。
北疆此刻是何光景?黃沙漫卷,還是月色如霜?謝長卿他可安好?蕭景琰今日在我這裡受挫,以他的心性,是否會遷怒於遠在邊關的謝長卿?種種思緒如同纏繞的絲線,越理越亂,緊緊束縛著心臟,帶來一陣陣隱痛。
待到宴席終了,我與嫡姐也向蘇尚書夫人及婉容、婉茹姐妹道彆。蘇夫人今日滿麵紅光,顯然對太子親臨賀喜極為滿意,言談間對女兒的期許也似乎更高了一層。
婉容依舊沉靜,隻是在與我對視時,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憂慮與瞭然,她輕輕握了握我的手,低聲道:“保重。”
而婉茹臉上的紅霞雖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眸卻比天上的星子更亮,裡麵燃燒著對未來的憧憬,那是對即將可能展開的、完全不同的人生的嚮往。
回府的馬車上,車輪碾過被夜露打濕的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寂寥的轆轆聲。車廂內,嫡姐屏退了丫鬟,隻剩下我們二人。她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疲憊與擔憂:
“年年,方纔在廂房......究竟發生了何事?”她目光銳利,直視著我,“我進去時,你雖已整理好,但那眼神裡的驚悸和決絕......絕不僅僅是照顧一個醉酒之人該有的。”
我知瞞不過她,也知道嫡姐是真心疼我。深吸一口氣,將廂房內太子突然出現之事,簡略而清晰地告訴了她,略去了太子那些過於偏執的言辭,隻強調了他不顧禮法的闖入和我的反抗。
嫡姐聽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指尖緊緊攥住了帕子,眼中既有後怕,更有難以抑製的憤怒:“他......他竟敢如此!你都已與謝長卿定親,他這是要將沈家和謝家的臉麵置於何地!”
她緊緊握住我依舊冰涼的手,“幸好......無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
她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囑咐,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太子既然暫時退去,短期內應當不會再有如此魯莽之舉,但他必定心有不甘。往後你出入更要小心,儘量與我或是母親同行,赴宴也要多留個心眼。”
我點點頭,反握住她溫暖的手:“我明白,姐姐放心。”
夜幕低垂。庭院中月色如水,靜靜流淌,將亭台樓閣勾勒出朦朧的輪廓,靜謐得彷彿白日的一切驚心動魄都隻是一場幻夢。我獨自坐在窗邊,望著天邊那彎清冷的下弦月,白日發生的一切——太子的逼迫、蘇婉茹嬌羞而危險的眼神、嫡姐擔憂的麵容——在腦海中反覆回放,交織成一幅充滿宿命感與無奈感的畫卷。
小姐,夜深了,露水重,當心著涼,該歇息了。抱荷為我披上一件外衫,輕聲提醒。
我搖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冷清的月色上,再坐一會兒。你去睡吧,不必管我。
抱荷擔憂地看了我一眼,終究還是無聲地退下了,輕輕掩上門。
月色漸濃,流淌在書案上。我鋪開一張素箋,想給謝長卿寫信。墨錠在硯台中慢慢研磨,散發出淡淡的鬆煙香氣。可是提筆良久,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不知從何寫起。
告訴他太子的步步緊逼?告訴他我今日險些清白不保、以命相搏?告訴他京中這看似繁華錦繡下的暗潮洶湧與身不由己?不,不能。北疆戰事正緊,他身在險境,肩負重任,我不能讓他再為我分心,為我擔憂。
最終,蘸飽了墨的筆尖,隻在素箋上落下寥寥數語,每一個字都彷彿承載著無儘的思念與隱憂:
北疆風急,寒夜漫長,望自珍重,盼安盼歸。京中諸事……皆安,勿念。惟願早日凱旋,再敘佳期。
夜風透過半開的窗欞拂過,帶來庭院中那幽幽氣息,卻吹不散心頭那抹因權力傾軋與命運無常而投下的、深重的陰影。前路漫漫,吉凶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