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後顯然也看到了我,目光在我身上停頓了片刻,帶著一絲審視,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在這荒山野嶺、匪患橫行的險境之中,這位天下最尊貴的女人,竟與我這個小小的臣女,以這樣一種方式,戲劇性地相遇了。
皇太後身邊那位沉著的老嬤嬤強自鎮定,低聲道:“太……老夫人,這裡太危險了,老奴記得這附近似乎有個廢棄的山神廟,不如我們先去那裡暫避一時,總好過在這林子裡無遮無擋。”待侍衛尋來就安全了。
我立刻上前攙扶住皇太後冰涼的手。就在觸碰到她的一瞬間,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若能救下皇太後,若能活著回去,或許可以求她賜婚......這一世,我絕不能再與蕭景琰有任何牽扯。
這個念頭讓我心頭一震,隨即化作更加堅定的決心。我輕聲道:嬤嬤說得是,請隨我來。
指尖觸及她微顫的手腕時,前世記憶翻湧而來。那些在慈寧宮得到的溫暖,那些不動聲色的迴護,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責任。皇太後,請原諒我的這點私心,但這確實是我唯一能徹底擺脫前世命運的機會。
我依稀記得之前路過時似乎瞥見過廟宇的一角,憑著記憶,攙扶著太皇太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幸運的是,冇走多遠,一座破敗的山神廟果然出現在視線儘頭,隱在幾棵古樹之後,廟門歪斜,蛛網遍佈,卻在此刻成了唯一的避難所。
三人迅速躲了進去,廟內塵埃滿地,神像斑駁,但總算暫時隔絕了外麵的危險。老嬤嬤稍稍鬆了口氣,低聲對皇太後說:老夫人,今日能見了塵大師本是天大的機緣,誰知返程竟遇上這等禍事......若是多帶些侍衛就好了。
我心中瞭然,怪不得冇有侍衛在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皇太後身上。夜深露重,加之受驚,這位尊貴的老人身子正微微發著抖,嘴唇也有些泛白。我立刻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還算厚實的狐裘披風,小心而恭敬地披在了皇太後肩上。
“老夫人,山裡寒氣重,您披上這個會暖和些。”
動作間,清晰地看到了皇太後此刻略顯蒼老和疲憊的麵容。前世記憶翻湧而來——皇太後那慈愛的眼神,關切的言語,是我在那冰冷宮闈中為數不多的光亮。可後來……思及此,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皇太後正感受著狐裘帶來的暖意,訝然看到她臉上的淚珠,不禁放柔了聲音:“孩子,你這是哭什麼?可是嚇著了?莫怕,莫怕。”
我連忙偏頭拭去淚水,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努力平穩:“冇……冇事,隻是風沙迷了眼睛。”我怎能說,這眼淚有對前世恩情的感念,有今生這命運的無奈,也有那一絲不願承認的算計,沈微年啊,你怎能算計到這老人家身上......
罷了,既然重活一世,總要為自己爭取一次幸福。這個念頭讓我心頭泛起一絲苦澀,卻更加堅定了保護她的決心。
皇太後忽然抬手示意噤聲,凝神細聽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不對勁。這些人行動有序,呼喝間帶著軍伍氣息,絕非尋常匪類。
我順著她的思路往下想:廣濟寺今日往來皆是權貴重臣的家眷。若他們的目標不是錢財,而是……
而是外邦細作,要以家眷為質,攪亂朝堂,動搖國本。皇太後與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北疆戰事正緊,若此時京中重臣家眷被擄……那後果。”
老嬤嬤急道:侍衛發現我們不見,定會來尋的!
正因如此,他們必須速戰速決。我立刻接道,而且他們專挑顯貴家眷下手,說明對今日寺中人員瞭如指掌。這絕非臨時起意的匪患,而是精心策劃的陰謀。
皇太後讚許地看了我一眼,又補充道:聽他們搜山的動靜,分明是訓練有素的隊伍。能在京城附近調動這樣的人手……她的話意味深長。
這時外麵的聲音已漸漸逼近。皇太後突然拉住我的衣袖:孩子,快藏起來!
我搖搖頭,目光掃過這間徒有四壁的破廟:老夫人,這裡經不起細搜。若無人引開他們,咱們三個若被髮現一個都跑不掉!
廟外不遠處傳來了清晰的呼喝聲和雜亂的腳步聲,火把的光亮隱約透入破廟,並且越來越近!山匪搜到這邊來了!
心頭一緊,瞬間做出了決定。目光快速掃過廟內,最終落在那個佈滿灰塵、但下方似乎有些空間的舊供台上。
“來不及了!”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堅決,“老夫人,嬤嬤,你們快藏到這供台下麵去!無論聽到什麼動靜,千萬不要出來!”
皇太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蒼老的眼中滿是擔憂:“不可!孩子,這太危險了!”
我反手輕輕握了握皇太後的手,給予一個安撫的眼神,語氣卻不容置疑:“放心,我自有辦法。他們目標是財物和顯貴之人,不會太在意我一個落單女子。快藏好!”
我協助嬤嬤將還有些猶豫的皇太後小心地攙到供台下那狹窄隱蔽的空間裡,又迅速用角落的破敗幔帳和雜物稍作遮掩。
做完這一切,山匪的喧嘩聲已近在廟外。我深吸一口氣,毅然轉身朝廟門走去。
就在我即將踏出廟門的刹那,供台下傳來皇太後壓低的、卻清晰無比的詢問:“孩子,你是哪家的姑娘?”
我腳步一頓,在漫天殺機與沉沉夜色中回過頭,清亮的目光與皇太後擔憂的眼神在空中交彙,我清晰地、一字一頓地答道:
“將軍府,沈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