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春日午後。
禦花園裡,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飄落。承安追著一隻黃蝶跑得正歡,小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我坐在亭中,看著他紅撲撲的臉頰,心裡滿是慈愛。
母妃,安安餓了!他邁著小短腿跑過來,撲進我懷裡。
含翠端來一碟新做的核桃酥,金黃的酥皮上撒著芝麻,香氣撲鼻。承安最愛這個,小手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塊。
就在這時,柳如蘭牽著大皇子從假山後轉出。大皇子今日氣色似乎好些,雖然麵色仍顯蒼白,但眼中難得有了些許神采。
年妃妹妹也在。柳如蘭微微頷首,語氣出奇地平和。
我起身還禮,注意到大皇子眼巴巴地望著承安手中的核桃酥。那孩子向來體弱,飲食上諸多禁忌,想必很少能嚐到這些點心。
承安見大皇子盯著他看,便大方地遞出手裡咬了一口的核桃酥:哥哥吃。
我正要阻止,柳如蘭卻柔聲道:既然是小殿下的心意,皇兒就嚐嚐吧。她轉頭對我解釋,唇角帶著淺淡的笑意,太醫說皇兒近來好轉,偶爾吃些糕點無妨。
我見她如此說,又見大皇子眼中滿是期待,便也未再阻攔。若早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我定會立即帶著承安離開。若是那天不去禦花園就好了...這個念頭在後來的日子裡,無數次在我腦海中浮現。
誰知大皇子剛咬下一小口,不過片刻功夫,就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皇兒!柳如蘭驚呼著扶住他。
我急忙上前,隻見大皇子呼吸急促,雙手在空中亂抓,像是喘不過氣來。他的嘴唇開始發紫,眼神中滿是驚恐。
快傳太醫!我厲聲吩咐,心猛地沉了下去。
柳如蘭已經嚇傻了,她慌亂地拍著大皇子的背,語無倫次:怎麼會...太醫明明說可以...
太醫匆匆趕來時,大皇子已經麵色青紫,小小的身子軟倒在柳如蘭懷中。太醫診脈後,撲通跪地,聲音顫抖:娘娘節哀...皇子...皇子去了...
不可能!柳如蘭死死抱住兒子尚有餘溫的身子,皇兒剛纔還好好的!
太醫顫聲道:核桃與枇杷膏相剋,會引發急喘...皇子常年服用枇杷膏,這...
柳如蘭如遭雷擊,她猛地抬頭看我,眼中先是難以置信,繼而轉為滔天恨意: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皇兒!
我百口莫辯。那一刻我才明白,這深宮中的算計,從來都是這般防不勝防。柳如蘭或許隻是想藉機生事,卻萬萬冇想到會賠上自己兒子的性命。
我的皇兒啊...柳如蘭抱著兒子漸漸冰冷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一個母親最原始的悲痛,做不得假。
訊息傳到蕭景琰耳中時,他正在批閱奏摺。據說他當場摔碎了最愛的硯台,墨汁濺了一地。當他趕到禦花園,看到大皇子冰冷的屍身時,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瞬間黯淡。他蹲下身,輕輕撫摸大皇子蒼白的小臉,指尖都在發抖。
那一刻,我知道他是怪我的。畢竟那是他的骨肉,是他第一個孩子。他失去一個兒子的同時,另一個兒子也將失去母親。這深宮中的悲劇,從來都是這般環環相扣。
大皇子夭折的訊息如同野火般傳遍朝野。次日天還未亮,太和殿前就已跪滿了官員。以柳丞相為首,數十位重臣及世家大族聯名上書,要求嚴懲謀害皇嗣的凶手。
太皇太後聞訊趕來時,金鑾殿前黑壓壓跪了一片。柳丞相手持玉笏,聲音悲憤:皇上!大皇子死得不明不白,若不能嚴懲真凶,隻怕寒了天下臣民的心啊!
太皇太後厲聲道:荒唐!年妃何罪之有?太醫早已明示皇子忌口,柳妃自己疏忽,怎能怪到年妃頭上?
柳如蘭的父親老淚縱橫:太後孃娘明鑒!若不是年妃縱容小殿下隨意餵食,皇子怎會夭折?皇子體弱,這是滿朝皆知的事啊!
禮部尚書出列奏道:皇上,皇子夭折必須有人承擔責任,否則難以服眾。
兵部尚書緊隨其後:臣附議。
我看著朝堂上跪倒的一片,忽然明白了柳家的算計。他們這是要以一個孩子的性命為代價,徹底除掉我這個眼中釘。
蕭景琰坐在龍椅上,麵色鐵青。太皇太後還要爭辯,他卻緩緩抬手製止。我看見他緊握的拳頭在微微發抖,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滿了痛苦。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嘶啞,年妃沈氏,教導皇子不嚴,致使皇子夭折。即日起...打入冷宮。
我緩緩跪下:臣妾領旨。
當蕭景琰下旨將我打入冷宮時,我異常平靜。隻是當承安哭喊著撲過來時,我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
我走向小月和婉容,將承安遞到她們懷中時,承安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襟不肯鬆手,指節都發了白。不要走!安安要母妃!他哭得聲嘶力竭。
母妃不要走!安安聽話!承安死死抱著我的腿,小臉上滿是淚痕,安安再也不亂喂哥哥吃東西了...
我狠心掰開他的小手,每一根手指都像是從心上撕下。他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在我心上反覆切割。
安安要記住,我最後一次親吻他的額頭,母妃永遠愛你。
采薇上前來拉他,承安拚命掙紮,朝我伸出小手:母妃!母妃抱抱!
我狠心轉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身後承安的哭喊一聲比一聲淒厲:母妃不要走!安安乖!安安再也不吃核桃酥了!
冷宮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將承安的哭喊隔絕在外。我靠著冰冷的宮牆滑坐在地,終於失聲痛哭。
窗外,一樹桃花開得正豔。可是我的春天,再也不會來了。
後來在冷宮的日子裡,我常常想起柳如蘭那時的眼神。她為何非要爭鬥?或許從一開始,我們就都身不由己。她揹負著柳家的期望,我帶著沈家的牽掛,兩個母親,都隻是想護著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罷了。
可是這深宮,從來不會讓任何人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