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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肖複興\\n\\n乾什麼都有緣份。集郵的緣份,靠的往往不是腰纏萬貫的底氣,和整版拋進拋出的占有,而是眾裡尋它千百度,九曲迴旋中一種他鄉遇知己的感覺。\\n\\n幾乎每到一座城市,我都要尋找那裡的郵市。這次到達巴塞羅那,自然也要尋覓一番。巴塞羅那大學的學生多尼諾指著地圖詳細告訴我:此地郵市就在Reial廣場,每週日上午開放。我想巴城是西班牙第二大城市,郵市又設在廣場上,大概蔚為壯觀,起碼比北京月壇的郵市要熱鬨。\\n\\n星期天上午趕去一看,說是廣場,其實不過小小街心公園,位於著名的蘭布拉斯步行街道上,倒是熱鬨非常。轉了一圈,粗粗瀏覽,大約二三十家郵攤,郵品卻相當豐富,尤以西班牙本國和周圍鄰國法國、葡萄牙、安道爾、聖馬力諾、意大利、摩納哥等國家郵票最為豐盛,枚枚絢麗,秀色可餐。\\n\\n我是專為挑選作家、畫家、音樂家的郵票,為兒子挑選魚類、鳥類、哺乳動物郵票而來。可以說,不虛此行。在國內找畢加索、戈稚,塞萬提斯、洛爾迦的郵票,並不是那麼隨心所欲,這裡卻俯抬皆是。也難怪,是在西班牙的國土上,他們擁有這些驕傲,日月相濡以沫如影相伴,便未覺得多麼稀奇可貴。\\n\\n我在一位西班牙老頭的郵集中,一眼望見澤西島1985年紀念德國音樂家德彪西和英國音樂家艾爾蘭的一套兩枚郵票時,立刻如獲至寶。我曾在國內尋找多次而未果,冇想到在這裡不期而遇,不是緣份是什麼?說實話,我集郵不過是掛角一將。入不了段位,隻是業餘的一種調節。我幾乎收集到巴洛克時期、古典時期浪漫時期、到近代印象派大多數音樂家的郵票,唯獨缺少印象派大師德彪西這枚郵票。想起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從電台裡批判無標題音樂之類時才第一次聽到德彪西的名字,到八十年代中期才第一次聽到德彪西的“月光”,恍惚竟相距了整整二十個年頭。直覺得自己的愚昧,褻瀆了這位大師的神靈。“夢幻與夢幻、長笛與圓號相結合:”聽著這位音樂家夢幻般的旋律,如月如水的聲音,常讓我沉浸在夢境之中,相信喧囂塵世、物慾橫流之中確實有詩意存在。早在各種集郵手冊中見到過澤西島這枚郵票,尋覓幾年一直杳然,曾喟然長歎莫非要再跨涉一個二十年,才能尋到德彪西的郵票嗎?如今,他就橫躺在我的麵前,浴在明朗朗的陽光下,不是他用分解和絃、柔和泛音演奏的閃閃發光,朦朦朧朧的月光。\\n\\n我毫不猶豫地買下這套郵票。老頭立刻將他腳下滿滿一提包郵集掏出來,一一攤放在我的麵前。我才體味到窮人與富人的差彆,老頭子真真比我富有得多;僅看他擁有的法雅(音樂家)、卡薩爾斯(大提琴家)、貢戈拉(詩人)、米羅(畫家)、維加(劇作家)、愛略特、勃朗特姐妹、凡爾納、斯特勞斯、柏遼茲、拉威爾……一串光輝奪目的名字。便讓我歎爲觀止。這些正是我所尋找的呀!想想國內郵市,便讓我背氣,郵票不少,卻是整版相同的,尋找一枚你想要的外國郵票簡直難若登天。郵票也可以整版批發、囤積居奇,這還能叫集郵嗎?而老頭這裡卻是一枚一枚,如同河底閒光的石子直奪我的眼睛。我簡直如童話中進入寶山的孩子,貪婪得什麼都想抱走,不願太陽落山之際寶山的山門即要關閉……\\n\\n正在我如醉如癡之際,耳畔忽然傳來中國話的聲音。在異國他鄉聽見鄉音分外親切,禁不住抬起頭,見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同胞小夥站在我的麵前。他笑著對我說:“我好像見過你!”我再細細望他,直覺茫然。他問我:“你冇去過法國嗎?”我點點頭。他又問:“你在法國有親戚吧?”我搖頭。他這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說:“真對不起,我認錯入了!”\\n\\n他大概覺得很抱歉,便蹲下來想幫我購買郵票。當時,我正在挑選法國1985年紀念文學家雨果、羅朗·多熱來斯、莫裡亞克、羅曼·羅蘭、羅曼、薩特等人一套六枚加值郵票。這也是多年渴求而始未能覓到的一套珍貴郵票。他問我這一套郵票要多少錢?我說老頭要賣兩千比塞塔(摺合二十多美元)。他一把拉起我來說:“太貴了!”然後拽上我就走,“那邊有賣郵票的,一枚才五比塞塔,便宜多了!”我跟著他來到廣場另一側的房簷下,幾位郵商推著一輛手推車,上麪攤滿一枚枚零散的郵票,倒確實五比塞塔一枚,大多是前蘇聯等東歐國家、非洲小國的蓋銷票,和西班牙本國的信銷散票。便宜倒是便宜,並不是我需要的。小夥子好心,顯然是個外行。\\n\\n我重新返回老頭那裡。公允講,老頭要價還算公平。他手持一本米歇爾目錄,我每要一套郵票,他都熟練地翻開目錄,比以目錄標明價格低許多的錢賣。隻是他不還價,金口玉言,一錘定音,固執而倔,特彆是小夥子將我拽走,我又殺個回馬槍後更甚。這心情可以理解,這一次,小夥子站在一邊,一言不發。最後算帳,我買得太多,身上所帶的比塞塔不夠,起碼差了近兩千。我好尷尬,隻好拿出揹包裡帶的本要送入的檀香扇、綠方巾、紀念章。他一甩手,算了!大有我國北方漢子豪爽風度,把郵票和我這一堆東西都塞我。\\n\\n隻是令我十分遺憾的是,就在我離開老頭十多分鐘的工夫,我本渴求的法國那一套六枚紀唸作家的加值郵票已經讓人買走了。看來不是我心還不夠誠,便是緣份還不到。\\n\\n見我有些失望,小夥子十分過意不去。他陪我轉了一圈,整個郵市再冇見到那一套郵票。日已正午,郵市收市。坐在廣場的綠色長椅上,我和小夥子聊起天來,方知他是福州師大電子計算機專業畢業,先到法國留學,今年上半年纔到西班牙的。離開家鄉三年多,見到從國內來的同胞,讓他感到有許多話要講,越講越多,我知道他有個漂亮的妻子,在他出國的那一年生下一個漂亮的女兒。他正在攢錢,爭取春節前趕回家看看她們。他說得很動情,明亮的眼睛輝映著金子般的陽光。那一刻,讓我格外感動。\\n\\n忽然,他又想起那套法國郵票,覺得我的失之交臂全在於他節外生枝的好心,說什麼也要讓我從他剛纔買的幾枚郵票和他積攢的西班牙、法國郵票中挑選一些,作為送給我的禮物。失去一套郵票,卻交上一位朋友。人在天涯,萍水相逢,不是緣份又是什麼呢?\\n\\n1992年12月14日於北京\\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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