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與字畫 壺天閣主人和他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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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鄭重\\n\\n壺天閣的主人，人們都稱他為“江南壺怪”。\\n\\n在未識壺怪之前，摸不準他是什麼樣的人，有著什麼樣的性格，創造了什麼樣的壺藝。這是因為，在我們的意識裡，怪是混沌而模糊的，有著多元的涵意，可以說它超塵絕俗，可以說它不合潮流，可以說它孤芳自賞，可以說它標新立異，也可以貶為等而下之，無法入流。\\n\\n生活中有許多人就是以怪取勝的。\\n\\n這位既然被稱為“江南壺怪”的人，我想總該有他怪的地方，不知道他的怪屬於哪一類。\\n\\n可能正是他的怪吸引著我，使我要去訪問他，認識他，想領略一下他的怪才。\\n\\n其實，我得識壺天閣比得識壺天閣的主人要早得多。\\n\\n那一次，在一家陶器店中，我看到一把紫砂茗壺，壺肩上鐫刻著“買得新茶消永夜，邀來知友共聊天”的句子。我歡喜壺上的詩句，刻工也很挺拔，就把它買了下來。那詩句是前人的，壺是新製的，壺底鈐有“壺天閣”的印記。\\n\\n我在想，製壺者能把前人的句子借用得那樣好，是很不容易的人，足見製壺者的素養非同一般製陶藝人了。對壺天閣在哪裡，誰是壺天閣的主人，我都冇有去深究，隻是隨著對那壺把玩時間的增長，壺天閣的印象也就漸漸地加深了。\\n\\n雖是如此，仍然冇有把壺天閣和江南壺怪聯絡在一起。從曆史上來看，壺底的印記不一定是製壺者的印記，清代紫砂壺收藏家陳曼生監製並收藏的紫砂壺，被稱之為“曼生壺”，底部多鈐“阿曼陀室”或“桑連理館”印記，吳大激的藏壺印記則為“意齋”，但他們都不是製壺家。當代紫砂壺收藏家唐雲曾有“一壺天地小於瓜”的詩句，道家的思想是把壺和天地、乾坤聯絡在一起的，明代周伯高稱讚作為茶具的壺為“仙子之洞天福地，梵王之香海蓮邦”，又把道家和佛家的哲理融於壺中。我想壺天閣也自然有著它的寓意了。\\n\\n壺天閣雖然引起我種種猜想，我還是冇有探訪這個洞天福地的意思，隻想去訪那位江南壺怪。\\n\\n我終於踏上靜安古寺後的那條路，走進壺怪的家。隨著門縫的閃開，一條哈巴狗搖頭甩尾地跑了出來。開門的人還未來得及禮讓，這個識人性的小精靈在前麵引路，把我帶向那個大房間裡。紅木古董櫥，紅木太師椅，紅木條案，使整個房間閃動著殷殷紅光。有許多人圍案而坐，麵前擺放著青花小茶盞，縷縷熱氣還帶著茶香。案的中間放著一個鋁製的茶海，似乎和房間的整體氣氛不大協調。\\n\\n那位從主人的位子上站起來的胖子，當然是江南壺怪了。他連忙跑過來和我握手，那手掌和他的身體一樣，豐滿厚實而帶有力度。他說話熱情樸實，開朗明快地說：“我們正在討論在南京路邊造一座茶室，請你發表意見。”並把圖紙拿出來給我看。給人的感覺，他的心扉隨時都向朋友敞開著。\\n\\n他是一個很有情趣的人，一點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怪。他是否把自己的怪藏起來了呢?\\n\\n我的注意力卻集中在古董櫥上。一壁的櫥內陳列著紫砂壺和紫砂餐具，顯然都是商品；另一壁的櫥內陳列的都是舊壺，看上去雖然不算古，也是有些年份的了。我的目光從一把一把壺上瀏覽過去，然後又一把一把地瀏覽過來，隻能看看壺的造型、色澤和氣韻，對壺的細部無法看得真切。看不出有什麼使人眼睛發亮的珍品。\\n\\n這就是人們常提到的“四海茶具博物館”了。\\n\\n什麼是他的鎮館之寶呢?\\n\\n可能是我看得太認真，想看到我真正想看的東西，使壺怪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說：“大部分藏品都裝箱了，準備運往新的館址。”\\n\\n這樣，對他珍藏的精品，隻有等待時日才能刮目相看了。\\n\\n當我要告彆轉身出門時，抬頭看見“壺天閣”匾額懸掛在牆上。\\n\\n“啊，原來你就是壺天閣主?”我突然感到驚奇起來，並告訴他我買了一把壺天閣的製品。\\n\\n壺怪隻是點頭笑笑說：“那是我的徒弟做的。”\\n\\n我再次看到壺天閣時，它已經變成金色的大字，鑲嵌在興國路一座嶄新建築物的門牆上了。\\n\\n這座建築麵積五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就是壺怪所說的茶具博物館的新址。它分展廳、茶樓、店麵、窯場，還有生活區。壺天閣主收藏的銅壺、鐵壺、錫壺、紫砂壺，都陳列在展廳裡和大家見麵了。\\n\\n這個陳列室就是一部壺的發展史。從新石器時代的彩陶、灰陶到秦漢時代的釉陶，晉代的青瓷、唐代的三彩……直到當代的紫砂，都一一展現在眼前。如果隻是一般瓷器，那是在一般博物館都能看到的，可貴的是它以壺為主題展示了壺的演變發展，這是從來冇有過的。\\n\\n談到每一把壺，壺怪都是那樣動情，連立在旁邊的兒子也要趕走，怕影響他的談興。這是因為每件藏品後麵都隱藏一個生動的故事，飽含著收藏者的心血與真情。而收藏者最願意津津樂道的還是第一次的收藏。那把仿古器的紫砂壺，是三十年代無名氏的作品，按理說是冇有資格參加這些展品的行列的。引導壺天閣主走上收藏之路的恰恰就是它。那時，他還是一個兵，在嚴峻的軍營生活中，偷偷地擺弄紫砂，不但學著製壺，而且以微薄的津貼收藏壺。無名氏的作品當然無人仿製，也無須去鑒彆真偽，但他那敏銳的鑒彆力卻是從這把壺開始的。\\n\\n說了最早的收藏，就要說最好的收藏，是收藏家的通常習慣。因為最早的收藏能說明自己從事收藏的曆史，而好的收藏則能表現收藏水平。壺天閣主當然也有這種習慣。那件晉代青瓷雙雞壺被列為壺天閣鎮閣之物，他常常是帶著幾分驕傲向朋友介紹的。\\n\\n中國陶器發展到了漢代已出現了釉陶，主要分佈在中國南方，釉陶也可以說是瓷。而真正瓷器茶具的出現是在晉代，常見的就是“雞頭流子”青瓷茶具。在中國文字史上，“瓷”字第一次出現也在晉代的《字林》中，晉人潘嶽的《笙賦》就寫道：“傾縹瓷以酌酃”。縹瓷的窯址已在溫州地區發現。\\n\\n晉代青瓷天雞壺，我們常見的為單雞流子，而壺天閣的這件藏品是雙雞流子。它有著細長的頸，流子的反側有彎曲高聳的柄，肩的兩側有台形耳，肩下到腹部刻有蓮花紋樣圖案。誰能想像到這件精美藏品是壺天閣主從深山裡覓得的。\\n\\n它本是隨葬品埋在墓中。這座古墓多次被盜，而它卻倖免。當地的居民建房，才從墓中把它挖出來。得者要價八百元，古董販子隻出五百元，幾次反覆都冇有談成。壺天閣主得知這一訊息，騎著自行車入山，以高於賣主的開價把它買回。最富有傳奇色彩的是，壺天閣主用草繩把它係在自行車前，山路彎彎，雖有兩次翻車，這隻青瓷雙雞流子壺居然完整無損，連一點釉色也冇有擦破。曆史上可以說從來未見到這樣粗心大意的收藏者。\\n\\n這件事使我漸漸地品味出江南壺怪的怪來。\\n\\n陳列室中有晉代青瓷虎子，又是幾隻並列，可見它並不是稀世珍品，東漢及南北朝時期的墓葬中常見的隨葬之物。所謂虎子，實際上是小，更器，整體造型像獸，壺口塑有獸頭，兩眼炯炯有神，獸體胖肥渾圓，像一隻蠶繭，四肢彎曲向前，作蹲伏狀。古代的小便器也有如此生動的造型，精細的做工，使人驚歎。這是否和古代岐黃之術以小便入藥有關呢?\\n\\n最先傳到壺天閣的是一張虎子照片。壺天閣主鍥而不捨，跟蹤追擊，最初的資訊是這隻虎子在安徽境內的山上，一位山民用它撒尿。他追到山上，山裡人說這隻虎子已流轉到江蘇溧陽，他又跟著追到溧陽，以高價把它購了回來。\\n\\n那隻漢代鴨嘴壺，釉色青中帶綠，壺身貼魚鱗紋飾，並勾勒出如意，這件世上不可多見的珍品，也是壺天閣主餐風宿露在安徽找到，又是他從安徽把它揹回。\\n\\n收藏家的藏品之精，並不是花了錢就能辦到的，更重要的是要用心，要把自己的心血全部投入。壺天閣的藏品，冇有一件不是他用心血換來的。不善收藏的人，常常著眼於藏品的經濟價值，而忽略了收藏者的情操、心血和奉獻精神。珍品一旦到了收藏家的手，它的價格常常就消失了，而轉換成一種文化的價值。價格昂貴的東西，不一定就有收藏的價值。這一點壺天閣主是很清楚的，他常用自己的創造所得，使傳世珍品薈萃在壺天閣中，傳之於世，供人觀賞。\\n\\n壺天閣的藏品中，每個時代都有幾件精品，應該說是他那種收藏家的情操、心血和奉獻精神結晶的再現。\\n\\n“江南壺怪”以製紫砂大壺揚名於世，他的藏品中最多的還要數紫砂。書法被譽為有晉唐風韻的惠孟臣，以善製小壺而出名，他製作的柚子壺，壺身泛著隱隱青光，用竹竿刻成的“一色杏花紅十裡”，書法風致離晉唐不遠。清初製壺大家陳鳴遠製作的元珠壺，是從湖北和安徽交界處一個秀才墓中出土的，現在也流歸壺天閣。吳大激收藏的合歡壺，“潤透詩一喉”的字句，又散溢位縷縷茶香。馮桂林製作的梅樁壺，俞國良製作的傳爐壺，也不知道是幾易其主，終於在壺天閣找到了歸宿。\\n\\n壺天閣主在這些壺的收藏上所花的心血無人能知，那些壺給他的營養、啟迪及藝術創造的靈感，彆人也是無法體會到的。特彆是邵大亨的掇隻壺。更是他頂禮膜拜之物。他尊敬邵大亨不趨時附勢的硬骨頭人格，更珍惜邵大亨的藝術創造，被他推崇為繼往開來的大家。\\n\\n邵大亨掇隻壺是邵氏為宜興潘家特製的傳家之寶。傳到第三代，潘家一位子弟到東北某大學讀書，被錯劃成右派，準備留在東北勞動改造。此人帶去十把紫砂壺，留作晚年救急之用，結果變成了瘋瘋癲癲的人。落實政策之後，這位瘋人又把十把壺完整無損地帶回宜興。這個家族要造房子，以三萬元為代價轉讓給壺天閣。現在，這把壺成了壺天閣中的紫砂之王。\\n\\n清代張子祥製水扁提梁壺，雖然冇有傳奇故事，在壺天閣的藏品中也不能名列第一，但它是唐雲贈給壺怪的紀念之物，凝結著他們師生之情。在壺怪心中，這把壺占有頭等重要位置。\\n\\n唐雲不隻是當今畫壇名流，而且是鑒賞收藏家，在他的大石齋中藏有名畫、名硯、名壺，特彆是他的藏壺，在國內外都享有盛譽的。唐雲曆時半個世紀，收藏了近百把名壺，特彆是八把曼生壺殊為珍惜，並以此榜其居為“八壺精舍”，請金石名家葉露園製八壺精舍印，足見他收藏之用心。\\n\\n曼生壺為何能名垂於世?這就不得不講一點紫砂壺陶藝的發展史了。宜興紫砂壺，北宋時已經著名，明代大為流行。到了明代中葉，先後出現了供春、時大彬等製壺高手，大大發揮了紫砂藝術風格，遂使紫砂壺名噪天下。到了清代乾嘉年間，又有陳鳴遠、楊彭年，道光年間的邵大亨，清末的範鼎甫，都是製作紫砂壺各個流派的代表人物，用現在的話來說都是製壺大師。\\n\\n紫砂壺的開創時期，製壺隻是陶藝家的事情，雖有記述紫砂壺的詩文，也隻是文入雅士的品茗鬥詩，和製壺並冇有關係，很少見到壺上鐫刻銘文及詩詞的。到了清代溧陽縣令陳鴻壽(號曼生)，他非常喜愛紫茗壺，先後設計了十幾種壺樣，請紫砂陶工楊彭年、邵二泉製作，然後再要其幕僚江聽香、高爽泉、郭頻伽、杳梅史等人鋟銘刻畫，熔造型、文學、繪畫、書法、篆刻於一爐，製成一種獨特而成熟的紫砂藝術風格，給紫砂藝術注入新的生命。\\n\\n曼生壺揚名於世，而製壺家楊彭年、邵二泉則鮮為人知。不可否認，陳曼生之流的文化人的參與，使紫砂壺已經超越了單純飲器的淺層意義，具有了豐富的文化內涵。無論古代和當代，紫砂藝術冇有文人的參與，無論什麼樣的製壺高手，所製出的壺隻不過是一種飲茶用具罷了。\\n\\n我認為：唐雲就是當代的陳曼生，他不但藏壺，而且參加設計，撰寫壺銘，在壺上題詩作畫。他的行動對中國紫砂藝術的發展、製陶工與文人的結合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江南壺怪與唐雲相識，並拜唐雲為師，無論是唐雲的學識或是收藏的精品，對江南壺怪來說都是豐富的營養。這就使這位自學製壺的青年紮根於深厚的文化土壤之中，為他能在紫砂壺製作的前沿陣地上出奇製勝，一鳴驚人打下了基礎。\\n\\n從曆史上來看，紫砂藝人多是家傳或自學成才，一般都是文化素養不高，即使是高手也隻是以做壺為能事，對於收藏及鑒彆真偽，那是收藏家或鑒賞家的事，因之流傳下來的紫砂著述甚少。和曆史上的製壺家相比，江南壺怪可以算得上是一個人物了。既然被稱為“江南壺怪”，在壺藝上自然是有些怪才的，就像唐代的詩鬼李賀一樣，雖不如詩聖杜甫、詩仙李白的名氣大，而在詩中表現出來的鬼才還是特有魅力的。鬼和怪是屬於同一流的，壺怪製出的壺也是帶著怪味的。這種怪味和他收藏時的經多見廣有關，在收藏的實踐中，不知有多少壺經他的手，隻就直觀感覺來說也是彆人無法相比的。壺怪還通筆墨，寫點紫砂鑒賞的文字，也都表現出他的獨到見解。不僅如此，壺怪大腦裡還有一種怪異的細胞——商品觀念，他不但製壺，還能經營壺，他不但愛飲茶，還能從事茶葉的經營，要把中國的茶葉製品像咖啡那樣，打進國際市場……不要以為他走的是一條怪路子。\\n\\n壺天閣主和許四海的名字連在一起，就足以表現這位壺怪的氣概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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