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與字畫 癡人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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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亭\\n\\n王樹村，極其普通。他是一位學者，卻普通得像一位淳樸的農民。\\n\\n然而，說他普通，也並不普通。不少國家的藝術博物館和研究機構，都專為他建立了檔案。\\n\\n半個多世紀以來，他始終癡情地熱愛著、眷戀著祖國廣袤無垠的民間藝術沃土，並深深紮根其中。\\n\\n他以驚人的卓見、智慧和毅力，挖掘、挽救和儲存了許多瀕於滅絕的民間藝術，進而建立了中國民間藝術學的眾多體係。由於他在這一領域的突出貢獻，他被國外同行譽為“民族英雄”。\\n\\n1\\n\\n那是1984年的事情。一位名叫賀大衛的美國人慕名而來拜訪王樹村教授。此人酷愛中國的民間美術，中國話也講得很好。這次是特意就中國版畫問題來向王樹村求教的。\\n\\n1986年4月，王樹村應在悉尼馬誇裡語言學院執教的賀大衛的邀請，出席了在悉尼召開的亞洲學會，並作了有關甲國版畫藝術的報告。大會規定：每位與會學者發言不得超過二十分鐘，王樹村卻獲準講了四十分鐘。當時，中國並不是亞洲學會會員國，王樹村能夠出席已屬破格。會後，亞洲學會副主席英吉利思女士破格設家宴款待了王樹村教授。\\n\\n在堪培拉，一家美術館的館長得知王樹村教授來訪，特意請他為該館鑒定一批中國畫。館長以最大的信任將他帶進倉庫，告訴他：這裡共有一百八十六幅反映中國人民抗日鬥爭的版畫，是一位英國記者當年在重慶蒐集到的。現在這位記者已經老了，想以兩萬英鎊的價格賣給美術館，請王先生看看值不值得。王樹村～作了鑒定，認為這些版畫非常珍貴，也很完整。他心想，二萬英鎊算得了什麼?如果他自己有錢，或者他自己握有財權的話，他就當場把這批版畫買下來，運回國內。可惜，他是一個窮知識分子，他做不到。他沉吟了好一會兒，才認真地對這位館長說：“值得，很值得，你們應該買下來。也希望你們將來能到中國北京來展出。”\\n\\n有誰能知道，此刻王樹村的心裡有多麼難過!以後每每想起這些流失異國的珍貴的美術作品，他心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惜之情。\\n\\n1985年，蘇聯漢學家李福清(中國名字)特意到北京來拜訪王樹村教授。他先向王樹村介紹了蘇聯收藏大批中國年畫的情況，繼而便提出了邀請王樹村訪蘇，幫助他們鑒定這批年畫的要求，同時還提出了雙方聯合出版蘇聯收藏的中國年畫珍品集的計劃。王樹村欣然同意了。\\n\\n談話間，涉及到著名的中國甘肅黑城子西夏文物的流失問題。這刺激了王樹村強烈的民族感情，竟使兩位學者在第一次見麵時便吵了一架。\\n\\n黑城子西夏文物，本是元末一位中國將軍埋藏於黑城子城內的大量珍貴財寶。以後黑城子被黃沙遮冇，成為廢墟，這批文物也隨之埋在了地下。1908年，沙皇時代的柯茲洛夫率探險隊潛入中國，肆意挖掘，竟將這批文物作為他們的獵獲物運往彼得堡去了。其中有些文物，在收藏家和鑒賞家王樹村眼中，一直被視為中國古代民間藝術之絕品。他痛恨清王朝的**無能，也痛恨帝國主義的文化侵略。\\n\\n一向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的王樹村，此刻薦也忍耐不住了。他脫口而出地對李福清說：“應該說明，你們那批年畫，有不少是從中國盜走的。”\\n\\n李福清感到頗有些突然和茫然：“恐怕不能這樣說吧。”\\n\\n“不這麼說又該怎麼說呢?是送給沙俄的?是中國請他們來運走的?還是……”王樹村臉都有些漲紅了。\\n\\n王樹村的夫人林淩風一見這局麵，也有點慌了。她暗中搗搗身邊的丈夫，悄聲說：“你不要跟人家吵嘛!”\\n\\n王樹村的聲音並冇有壓低：“這不叫‘吵’。我說的是事實，也是曆史。事實和曆史是不能抹煞的。”\\n\\n李福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半天，他纔想出一句並不合時宜的話：“那些東西你們不要，放在地下也壞了。”\\n\\n王樹村更捺不住自己的感情了：“誰說我們不要?我現在就要，我們做夢都想失而複得，你能給嗎?”\\n\\n李福清無言以對，十分尷尬。在王樹家麵積不大的會客室裡，空氣更為緊張了。\\n\\n不知是李福清深為王樹村的愛國癡情所打動，還是他非常需要王樹村這樣的民間藝術鑒賞家，總之，他的神情又很快地平靜了下來。稍停，他打了一個圓場，仍懇切邀請王樹村到蘇聯幫助鑒定年畫。\\n\\n曆史畢竟是曆史。此刻，王樹村的心情也已逐漸平靜下來，雙方又言歸於好了。\\n\\n1987年3月，王樹村應邀到蘇聯作為期三週的訪問。在列寧格勒阿爾米塔什博物館參觀時，該館專家魯多娃告訴他，博物館的中國館藏品有三萬多件，其中中國黑城子出土的就有三千餘件。王樹村不可能一一過目，隻能在蘇聯學者們整理好和懸掛在展屏上的部分藏品中盤桓。其中最使王樹村駐足不前的，是現存最早的中國年畫實物——《隨朝窈窕呈傾國之芳容》(即《四美圖》)和另一幅年畫《義勇武安王位》。這是他從事民問藝術研究數十年來夢想一見的中國金、元時期刻印的民間版畫，實乃稀世珍寶!這時，他的心情是十分矛盾和複雜的：他既為這麼寶貴的中國文物流失異國他鄉而感到陣陣酸楚隱痛，又為蘇聯漢學家們對中國文物所做的整理、考證、研究和儲存工作而感到欣慰。\\n\\n在莫斯科和列寧格勒各大博物館、圖書館、檔案館，經過王樹村的認真鑒定，蘇聯方麵確切地知道了他們珍藏許多中國年畫和其它文物製作的準確時間和地點等。與此同時，王樹村還按照他選擇年畫的獨特原則，精選出二百多幅珍品，同蘇聯專家商定共同出版一部名為《蘇聯收藏中國年畫珍品集》的畫冊。\\n\\n2\\n\\n王樹村1923年出生在國內外馳名的傳統年畫之鄉——天津市楊柳青鎮。這裡可謂“家家全會點染，戶戶皆善丹青”。王樹村自幼耳濡目染，酷愛民問美術。他的祖父、叔父在天津做茶商，也經常從南方給他帶來一些民問藝術品，這更增加了他對民間藝術的濃厚興趣。\\n\\n1936年，王樹村小學畢業，考入天津市立美術學校。正當他整個身心沉浸在藝術氛圍中的時候，日本侵略者的炮火粉碎了他的美夢。他隻好又回到楊柳青鎮，跟著民間藝人學工筆畫，跟著語文老師學古文。“毋忘國恥”——既是他最初天天練習的四個美術字，也是他刻骨銘心的座右銘。\\n\\n在日本帝國主義鐵蹄的蹂躪之下，中國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楊柳青的年域作坊也一個個相繼倒閉；許多積存多年的年畫老版，也被刀砍斧劈當木柴燒了。那時，日本人和文化漢奸之流眼見聞名於世的楊柳青年畫行將滅絕，也都爭先恐後到這裡來搜尋掠奪，陸續運往偽滿洲國和日本。\\n\\n對於日本人和漢奸相勾結的這種文化侵略，年輕的王樹村從內心深處生起一種仇恨和反抗的情緒。我堂堂中華的傳統文化藝術，絕不能讓日本人洗劫一空!他暗中與日本人展開了收集民間藝術品的爭奪戰，決心儲存一套完整的年畫原版和粉本(即年畫的第一張樣稿）。\\n\\n那些年，楊柳青鎮逢一、排五趕集，鎮上有三條街賣廢舊物品。王樹村經常在這幾條街上出冇，一見有珍貴粉本、原版或其它民間藝術品，他就要搶先收購。可他哪來那麼多錢呢?如果不是他經商的叔父慷慨資助，他就是砸鍋賣鐵也是難以做到的。所以，至今他仍然非常感激他的叔父——天津市西郊區政協委員王鴻逵。\\n\\n王樹村不僅到處蒐集年畫、版畫，還收集皮影(現在中國的皮影藝術珍品，隻有他收藏最完整)、剪紙、風箏、泥塑等多種民間藝術珍品。古人有“嗜痂成癖”之說，未必可信，但此時的王樹村真可謂“嗜畫成癬”。他家的幾間農舍裡，堆滿了他蒐羅來的這些在一般人眼中隻不過是可供糊牆或做劈柴用的破爛貨。為此，他常被人諷為“癡子”。\\n\\n1945年，日本侵略者投降了。王樹村偶爾在市麵上發現了日本人出版的《支那古版畫圖錄》、《支那陶瓷藝術》、《支那版畫史概觀》等書籍。年僅二十二歲的王樹村感到一種難以言狀的羞辱和憤懣：“中國人繪製的版畫、年畫，憑什麼讓日本人去出書?中國人創造的藝術，為什麼叫日本人攫為己有?”這時，他又不禁反思：“為什麼我們中國人自己不研究自己的民間藝術?為什麼外國人瞧不起我們，我們自己也不尊重自己?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出版自己研究本民族藝術的書籍?”\\n\\n從此，王樹村竟萌動了自己著書的夢想，一種在當時來講根本不可能實現的癡夢。然而，他又確確實實把這個美妙的夢悄悄埋藏在了心底，成了推動他畢生從事民間藝術研究的動力。\\n\\n3\\n\\n1949年，天津解放了。二十六歲的王樹村以天津市區第三名的優秀成績，考入了**人吳玉章任校長的華北大學美術係。不久又被選送中央美術學院進修美術史論，如願以償地學了三年。無疑，這為他畢生研究民間藝術打下了良好的理論基礎。\\n\\n在一般人盾來，像王樹村那樣蒐集民間藝術品，無異於鑽故紙堆、刨垃圾坑、收破爛兒，那是傻子才乾的事情。而王樹村越學中國的美術曆史和理論，越感到祖國的民間藝術實在是太悠久、太豐富、太珍貴了!\\n\\n且說剪紙藝術，至少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曆史。南朝宗懍著《荊楚歲時記》日：“立春日，悉剪綵為燕以戴之。”元朝更有“剪紙為女形，手持一帚，懸簷下，以祈晴穀，謂之掃晴娘”之記載。\\n\\n再說年畫，則是中國民間美術中影響最大的一宗藝術，迄今至少也有二千多年的曆史。\\n\\n還有那製作精美的風箏，連英國最著名的科技史學家李約瑟都說，歐州風箏是由商人從中國帶去的。相傳春秋時公輸般做木鳶，後以紙代木做紙鳶，大約也有近三千年的曆史。\\n\\n越是翻閱中國民間美術的曆史，王樹村就越是為曆史遺留下來的民間藝術品還在繼續流失和毀滅而感到痛心。\\n\\n五十年代，不論是他在中央美術學院學習期間，還是在《美術》編輯部工作期間，隻要一有空暇，他便跑遍北京城，四處搜尋那些無人問津的民俗民藝作品。南至廣安門內的轎子衚衕曉市、和平門外的琉璃廠、崇文門外的瓷器口，北至雍和宮前、德勝門外，東至東安市場、隆福寺，西至宣武門的古舊書店、西單商場，以及遍及京城的廢品收購站和舊物市場，都是他常去之處。什麼古印花紙、佛經版畫、地毯粉本、民間剪紙、曆代年畫、石刻碑帖、陶瓷製品、泥塑佛像、門神甲馬、風箏紙紮、刺繡花樣、皮影木偶、月份牌畫、油漆彩圖、磚木雕刻、燈畫掛箋、印花稅票、戲劇海報、商品廣告、畫工手稿，乃至糕點模子、鳥獸蟲草之類的花樣，不管怎樣原始粗拙、鄙俚淺陋，在王樹村看來，都饒有古樸的藝術趣味，都在他蒐集之列。\\n\\n那時，他住在北京雨兒衚衕五號院齊白石畫室左側一個單身宿舍裡。牆上掛的，牆角堆的，書架上擺的，桌上桌下，床上床下，一捆捆、一卷卷、一摞摞、一盒盒、一箱箱，全部是他四處蒐羅來的民間藝術文物資料。氣味奇特，令人掩鼻作嘔；房間擁擠，無立錐之地。人們稱他為“破爛王”、“神經病”，他全當冇有聽見，依然如癡如迷、鍥而不捨地蒐集著，廢寢忘食地研究著。\\n\\n十多年間，王樹村的足跡遍及大江南北。從河北新城印有轎子、宮殿、汽車之類圖案的燒泥餑餑，到河南淮陽反映伏羲與女媧摶泥做人的“人麵猴”；從雲南大理白族地區祭神靈的甲馬，到廣東佛山背襯彩紙的金箔刀刻，從清末民初天津藝人的活翅風箏，到明代《青樓韻語》一書的安徽版畫插圖……王樹村每到一地，都要蒐集一路。至於蘇州桃花塢，福建漳州、泉州，四川綿竹、夾江，山東聊城、濰坊，山西大同、臨汾，陝西風翔、薄城，河南開封、朱仙鎮，河北武強、寧河……這些全國聞名的門神和年畫產地，他更是慕名而至，遍訪民間藝人，不得幾件心愛之物，決不罷休。\\n\\n在那些年間，他穿的衣服幾乎件件都有補丁，冇有存過一分錢，他把省下來的錢全都買了民間藝術品，累計共有年畫、版畫、燈畫、皮影、刺繡、西湖景(即洋片)、古代泥塑佛像等七大門類，一萬七千多件(套)，有許多都是稀世珍品。用他自己的話說：每一門類都可以辦一個展覽館。\\n\\n王樹村以自己的大部分費用和時間蒐集來的這些民間藝術品，究竟又花了多少心血加以修補和整理，這是人們很少知道的。一團如同亂麻的剪紙，經他手持小鑷子一絲絲、一條條揭開、捺平，再用漿糊一絲不苟地粘在白紙上，就成為一件線條明快、巧奪天工的珍品；一件破爛的年畫粉本畫稿，經他用紙托裱，一切又都慰貼如初；即使殘缺不全，隻要有儲存價值，他也要運用自己高超的繪畫技巧，將他一一補畫起來，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n\\n可以想見，王樹村教授對於自己花費了畢生精力蒐集、整理、儲存下來的民間藝術珍品會是怎樣的珍惜和愛護。在那“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動亂年代，王樹村蒐集、收藏的“灶王”、“門神”、“財神爺”、“爐火之神”、“五通之神”、“醉羅漢”等神像粉本或“王祥臥冰”、“老萊娛親”等二十四孝圖等等，無疑都是在被掃除之列的封建迷信之物。可王樹村從人文、曆史、社會、科學、藝術的角度著眼，偏把這些“牛鬼蛇神”視為藝術珍品。為了不使自己花費二三十年精力蒐集、收藏的寶貝被查出後毀於一旦，王樹村在“文化大革命”第二年(1967年)秋天的一個晚上，悄悄請了一位可靠的汽車司機，將這些寶貝裝了一卡車，偷偷拉回他的家鄉楊柳青，藏在了一個大柴垛裡。\\n\\n1959年，王樹村曾被下放到唐山北部的豐潤縣勞動改造。他做夢也冇想到，他家鄉天津一帶的民間老藝人有許多也流落在這裡。他們中有畫年畫的，有畫扇麵的，也有做風箏、塑佛像的。在天災**麵前，王樹村眼看著有的年邁體弱的老藝人病餓而死，心裡十分難過。他清醒地意識到，必須抓緊時間從這些老藝人口中搶救出即將失傳的繪製民間藝術品的寶貴經驗。他把國家每月供給他僅有的二十三斤口糧再節省一些下來，送給老藝人，自己有時卻不得不去偷吃幾口張貼標語的漿糊充饑；有時還用自己微薄的工資買些點心和酒，送給老藝人。老藝人被感動了，終於將他們祖傳幾代的繪畫秘訣告訴了王樹村。以後王樹村所著《中國民間畫訣》一書的出版，就是整理這些老藝人畫訣的結果、\\n\\n王樹村收藏民間藝術珍品的訊息不知怎麼傳到了一些外國人的耳朵裡，有人要花幾千元人民幣買他一件珍晶，他卻一件也不賣。那是1984年，正在中央美術學院進修中國民間藝術學的一位日本研究生，曾幾次到王樹村家中拜訪請教。臨回國前，她又帶了一大包人民幣，懇切提出要買王教授收藏的一本收有四十多幅圖畫的木刻原作。王樹村十分誠懇地對她說：“這不是花多少錢的問題，我存這些民藝品也絕不是為了居奇，而是為了研究。將來中國遲早總要建立自己的民間藝術史博物館的，而今我儲存這些藝術品，也都是為國家儲存的。所以，不論你出多少錢，我也是不會賣的。太對不起你了。”\\n\\n這位日本研究生聽後，很受感動，她對王樹村先生的愛國赤心表示完全理解和由衷的欽佩，至今還贈書給王樹村。\\n\\n4\\n\\n在個人收集和收藏中國民間藝術品方麵，不論是在國內，還是在國外，王樹村都可以說是首屈一指的。但他卻認為收集、收藏並不等於收穫，至少不是唯一的收穫。他要在中國民間藝術這片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沃土上，孜孜不倦地去發掘瑰寶，尋找民族文化之靈魂，創立、豐富、發展中國自己的民間藝術學科，並使之彙整合書，傳給子孫後代，成為中華民族寶貴的文化遺產。\\n\\n五十年代，王樹村在《美術》編輯部工作期間，即開始在報刊上發表民間美術論文和出版各種年畫、版畫書籍。1959年，他整理出版的《楊柳青年畫資料集》，是中國有史以來第一部大型彩色年畫集，次年榮獲萊比錫國際書展銀質獎。該書共印製了一百零二幅彩色年畫，全部是王樹村自己花錢在他的家鄉楊柳青購買的，其中大部分堪稱絕品。當時僅出版了一千本，如今每冊都已是價值千金的稀世珍品了。\\n\\n王樹村蒐集、收藏的民間藝術品是那樣多，涉及的範圍又是那樣廣，要從事學術研究和著書立說，冇有淵博的知識是不行的。在民間藝術方麵，古人並冇有為後人留下現成的係統的文字材料，現代又冇有一個完整的民間美術學科，王樹村隻能結合自己對手頭大量民間藝術品的分析研究，再到曆代的筆記、小說、詩歌及各種著述中去尋找和發掘了。哪怕是一句話，一首詩，一個掌故，他都留意隨手記下，然後尋根探源，從中理出民間美術及其他民間藝術發展的脈絡。\\n\\n研究年畫，他從《漢書·廣川王去疾傳》有關“殿門畫成慶，短衣大袴長劍”的記載中考證漢代已有門上刻畫武士像的年畫，繼而他又閱讀了《唐故事》、宋代的《東京夢華錄》、《畫繼》、《武林舊事》等書籍，探討中國曆代年畫的發展。為查證“年畫”一詞的出處，他一直查到清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的資料，終於在李光庭著《鄉言解頤》一書所記“掃舍之後，便貼年畫，稚子之戲耳”的文字中找到了“年畫”這一名詞……\\n\\n研究剪紙，他從1959年考古工作者在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發掘出土的“對馬團花”、“對猴團花”等剪紙，證明瞭早在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南北朝(公元420——589)就已有了很精美的剪紙。之後他又從南朝宗懍的《荊楚歲時記》、唐代段成式的《酉陽雜俎》、李商隱的《人日》詩、宋代周密的《誌雅堂雜鈔》、清代趙翼的《陔餘叢考》等書中考證了剪紙的發展……\\n\\n研究風箏，他則從《墨子》“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成而飛之”的文字記載，考證了傳說中的風箏為魯班所創造，繼而從《詢芻錄》所記“五代李鄴於宮中做紙鳶，引線乘風為戲，後於鳶首以竹為笛，使風入竹，聲如箏鳴，故名風箏。”考證出風箏一詞的來源。然後又從正史《南史·侯景傳》考證出風箏在軍事上的應用，從《西湖老人繁勝泉》考證出宋代杭州民間紮製風箏的高超技藝……\\n\\n為研究民間藝術品——各種小玩具的發展史，他則閱讀了《杭俗新年百詠》、《太平廣記》、《五代名畫補遺》、《老學庵筆記》(陸遊晚年所作筆記)、《清嘉錄》、《蘇州府誌》、《張鼎智勘摩合羅》(元人雜劇)、《陶庵夢憶》、《津門雜記》……\\n\\n王樹村究竟看了多少書?恐怕已是不勝枚舉的了。殊不知，這裡所舉還隻是他在《略論民間美術學》中提到的部分書籍，而且僅僅是他直接有引文的一小部分。那些經他看過，這裡又不曾有引文的書刊究竟又有多少呢?大概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n\\n工夫不負有心人。王樹村撰寫出版的民間美術史專著計有：《中國戲曲畫史》、《中國玩具史》、《中國剪紙藝術史》、《中國皮影簡史》、《中國西湖景史》、《中國月份牌史》、《中國紙馬史話》、《門畫史話》、《中國石刻線畫史》等。所有這些係統的美術史著作，都是傳統的中國美術史上所不曾有的。\\n\\n除了上述九部專著之外，王樹村還出版了《中國民間畫訣》、《楊柳青年畫研究》、《中國各地年畫研究》(香港版)、《中國古代版畫》(英文版)等十八本著作，另有三本已經付梓。\\n\\n迄今為止，王樹村已經出版和即將出版的書籍共有三十部，應該說，他少年時代所立下的收集、整理、研究、出版中國民間藝術的誌向已經實現了。可是，用他自已的話說，他對中國民間藝術的研究和著述，猶如織毛衣，還僅僅是給各種毛衣起了個頭；至於如何編織好這些毛衣——搞好各個門類民間藝術的研究，則是後人的事。光是這“織毛衣起線頭”的工作，他一生也是做不完的。就他手頭收藏的實物和資料，一本一本編出書來，至少還要出二十本。\\n\\n王樹村今年已經六十七歲。他說，他這支蠟燭隻有寸把長了，這點燭光隻能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一點一滴都不敢浪費了。所以，他每天都是六點起床，工作到八點半吃早飯(他給自己規定的用餐和休息時間隻有半個小時)；九點至十二點又是工作；中午用餐、休息是兩個小時；下午二點至六點又是著書立說時間；晚上看完電視新聞，還要做一些手工藝工作，或看書、寫信等等。他以花甲之年，每日工作十多個小時，連節假日都很少過，平時大都是閉門謝客的。\\n\\n在王樹村那滿屋的民間藝術品中，有一塊石頭狀的紫砂陶瓷，上刻著曹雪芹所題《石頭記》的絕句：“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想到人稱王樹村為“癡子”，不能不對這樣的癡人和他癡迷而又執著的夢想動情動容，生出十分的敬意!\\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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