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是猜測,江月明覺得方纔擂台上的可能真是她認識的某個人。
就因為那句“真是有病”。
聲音,語氣,實在太熟悉了。
像鴿子。
暗影閣中,“鴿子”並不是人們通常說的鳥類,他們是指僱主與刺客之間的聯絡人,像信鴿一樣傳遞訊息。
每個刺客都需要一隻鴿子,但是每隻鴿子翅膀下不止一個刺客。
暗影閣排名前列的刺客不願被無名小卒吆來喝去,因此,他們幾乎都是由暗影閣閣主親自發派任務。
甚至可以說,暗影閣閣主就是最大的“鴿子”。
照夜胡娘是排名靠前的刺客中的例外,她的鴿子是名聲未響時自己親手選定的,直到最後都沒有換過。
那是江月明第一次去暗影閣。
……
“真摳,夜裏已經夠黑了,暗影閣怎的連盞油燈都捨不得用。”
江月明走在高層的廊道裡,踩過陳年木板,靜悄悄沒發出半點聲響。
她藍金的雙瞳在黑暗中巡視,失望又嫌棄。
爹孃明明告訴她,暗影閣金銀財寶遍地,燈架上的夜明珠比拳頭還大。
現在別說夜明珠了,燈芯都沒見著一根。
“難道我走錯了?”
江月明所處之地樸素、低調,明麵上甚至沒有活人的氣息,像一間死寂已久的空屋子。
“朗雲何人呢?他明明說要來接應我的。”
江月明繼續往上登了三樓,恍惚間,一個戴著鬼麵的身影從她身邊閃過,江月明伸腿一勾。
那人猝不及防被絆倒在地,靜謐的空間襯顯得動靜極大,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疼痛的悶響。
將人放倒後,江月明蹲下,一掌摁在他的麵具上:“嘁,什麼時候瞎了,招呼也不打,你沒看見我在前麵嗎。”
江月明隱約覺得有些奇怪,一絆就摔,不是朗雲何的風格。
她欲將麵具摘下,結果那人猛地從地上躥起退後,警惕道:“你是誰。”
聲音陌生,平平無奇有些喑啞,江月明這才發現認錯了人。
眼前這人身形和朗雲何相似,又都戴著麵具,江月明心裏本就煩躁,逮到個像的就覺得是他。
她抱拳拘禮:“抱歉,認錯了。”
“有病。”
那人拍拍衣上的灰塵,罵了一句就要離開。
江月明攔住他:“兄台等等,麻煩問個路,這裏是暗影閣對吧。”
那人停下腳步,麵具上的紅白條紋在透窗的月光下頗為詭異。
江月明對比後心道:雖然同樣鬼氣森森,但朗雲何的麵具比他的好看。
他問:“你要雇誰?”
江月明一愣:“啊?我不僱人,我是新來的刺客。”
“刺客去後院,那裏纔是主閣。”
說完,麵具人毫不留情轉身走了,邊走邊唸叨:“什麼人吶,沒見過上來就扒臉的,真是有病。還是個異瞳,野貓似的……”
江月明拳頭硬了,咬牙笑道:“多謝兄台。”
以後走夜路小心,千萬別遇上我。
遇上弄死。
江月明順著指示去了主閣。
朗雲何在主閣底下等待許久,就在他開始懷疑江月明反悔不幹的時候,終於看見蒙麵的異瞳女子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來。
江月明走路帶風,怒氣沖沖,一見麵就動手。
朗雲何攔住伸向麵部的貓爪:“幹什麼,出門吃炮仗了?”
“我像野貓嗎?”
“胡說,明明是西域進貢的家貓。”
“滾!”
“誰惹你了?”
朗雲何十分清楚江月明的性子。
江月亮嘛,變化無常,遇柔則柔,遇剛則剛,對誰的態度都不一樣。
柔的時候像朵嬌花,剛硬起來是霸王,隻許她招惹別人,不許別人招惹她。倘若遇上脾氣暴躁的,雙方能直接打起來,回回贏的都是她。
雖然長大以後的江月明開始注意形象有所收斂了,但朗雲何深知,一個人的本性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就說江月明對他吧,一見麵就踢撓砍打,很有意思。
江月明說:“沒人惹我,自己招的。”
朗雲何甩開扇子,扇骨是鋒利的薄刀,中間還暗藏數根毒針。
他給江月明扇了幾下風:“消消氣,還有正事要辦。”
朗雲何扇完風,將江月明帶到主閣中一個隱蔽的房間。他說這裏叫密室,暗影閣來人走人都要在此處登記。
密室內隻有一個黑衣人,四個角落的夜明珠將房間照亮,江月明伸出拳頭比較,夜明珠比拳頭大,她姑且滿意了。
黑衣人就著光,正在提筆寫字。
察覺生人氣息,黑衣人抬頭。
“新人?”
江月明說是。
黑衣人推過去一個厚本:“選鴿子,或者隨機指派。”
“我自己選。”
江月明翻開本子,每頁紙的最上方都有一個硃紅色的名字,下邊跟著的是用黑墨寫的刺客名號,表示這些刺客的任務資訊皆由上邊紅名的鴿子傳達。
初來乍到的江月明對“鴿群”一無所知,黑衣人讓她選,其實就是挑一個閤眼緣的名字。
她翻了兩頁,朗雲何在邊上說:“都一樣,想輕鬆就挑個人多的,反之就挑少的。”
江月明繼續翻,突然,她的視線在某頁紙上凝住了。
硃紅色的名字叫“十裡”,下麵八個刺客,七個名字都被劃去。
江月明問黑衣人:“這是怎麼回事。”
黑衣人看了一眼:“哦,他啊,脾氣不好,刺客們都走了。還剩一個,估計也留不住。”
脾氣差嗎?江月明莫名聯想到剛才遇見的鬼麪人。
“是不是帶紅白麪具的,體型和他差不多。”江月明指朗雲何。
黑衣人說記不清了,可能是吧。
江月明說:“好,就選他。”
·
十裡自認輕功很好,武功不差,若是他想,假以時日就能在江湖上混成一個頗有名望的大俠。
可是他窮,無名俠客早期都是落魄的。
十裡開始行走江湖,風餐露宿的三個月讓他堅定了信念:不能繼續雪上加霜,窮上加窮。
當時,暗影閣的名號已在江湖響亮了二十餘年,據說待遇非常不錯,十裡一時心癢,投奔了暗影閣。
但他不想當刺客,刺客多危險,提著腦袋過日子,不如當他們的中間人,也就是所謂的“鴿子”。
當鴿子第一年,十裏手下有三個小刺客,但是小刺客們懶散,不願做任務。
十裡的月例和手下刺客掛鈎,刺客不做任務,他就沒錢。
沒錢怎麼行!他就是為錢而來的!
為此,十裡苦口婆心勸導他們:既然選擇這條路,就要堅持到底。
小刺客不聽,依舊得過且過混日子。
十裡的好脾氣逐漸磨沒,他一天勝一天暴躁。
又過了兩年,十裡總共帶過八個刺客,七個都走了。
那日夜裏,他接到僱主的委託,是個大單,於是罵罵咧咧準備去找最後一個小刺客。
他都想好了,見麵就對小刺客說:愛乾乾,不幹滾。
十裡走在漆黑的廊道裡,覺得自己的未來和夜一般黑暗,心道:等最後一個人滾了,我也該走了。
這麼想著,前方道路突然橫空飄出一對貓眼兒。
真的是貓眼兒,一金一藍,在黑暗中冒著光。
十裡前途渺茫,腦袋空空,猝不及防被“貓眼兒”勾到地上。
他痛哼一聲,心下暗罵:什麼玩意兒!誰家的貓成精了!
年輕女子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囂張又無禮:“嘁,什麼時候瞎了,招呼也不打,你沒看見我在前麵嗎。”
女子說著,伸手就要掀他麵具。
在暗影閣,被人看見容貌是大忌,十裡連忙閃躲。
“你是誰?”
女子似乎有些驚訝,鎮定後說:“抱歉,認錯了。”
原來是誤會。
鬧劇之後,十裡心懷鬱悶找到手下最後一個刺客。果不其然,對方說:“我不幹了。”
十裡恨鐵不成鋼,同時又如釋重負:終於可以安心離開了。
當即前往密室打算把自己的名字一道劃去。
密室的門是敞開的,銀光透到外麵的地上,連夜都被照亮。
十裡進去後大為驚訝,屋裏站著一個男人,他戴著詭秘的麵具,手裏握一把刀骨摺扇。
是傳說中的千麵扇鬼!
更不可思議的是,方纔攔路的貓眼兒就站在他旁邊!
難道是熟人?十裡不敢吭聲了,怎料貓眼兒上前問道:“你叫十裡?”
千麵扇鬼就在旁邊看著,十裡說話都帶著猶豫:“……是吧?”
貓眼兒笑道:“省得我去找,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鴿子了。”
十裏頭皮發麻,總覺得她的畫外音是:你給我等著。
……
“站住!”穆逍在後麵窮追不捨。
“你認錯人了!”
穆逍不知哪裏來的自信:“哈哈哈,不可能!你分明就是心虛!”
然後追得愈發起勁。
十裡不是刺客,他敢確定,沒人能認出他是暗影閣的舊人,不然傻子才會當眾比武。
但是後邊那小子緊追啊,有人追就得有人逃。
江南路窄,普通民居聚集處多曲折彎繞的小巷,再往前去就是富商雲集的大宅院,那裏不但護院多,大部分人家還養了雞犬,進去必然要引起騷動。
草草包紮過的傷口滲出鮮血,十裡捂著胸前,直道天要亡我,真他孃的要去見神仙了。
他鑽進一處牆縫,艱難地向前行進,馬上就要到敞開的出口。
視野豁然開朗,十裡腳下發力準備奔跑,然而小腿處被不知名物體一絆,頓時重心全失摔倒在地。
好熟悉的感覺。
十裡眼前漸黑,暈過去前,隻聽一道熟悉的女聲在耳邊響起,還是那般囂張無禮:“喂,你可別死。”
十裡心說:完了,貓妖來接我了。
啊,我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