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天,江月明感覺自己身後長了好大一條尾巴。
朗雲何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側,時不時就叫聲“月牙兒”,小動作更多,撩頭髮、拽袖子、勾手指,黏人得緊。
現在,剛剛結束一天的忙碌,才進家門,他又拿手指去勾江月明掌心,刮一刮,蹭一蹭,弄得江月明很癢。
江月明忍住不笑,假裝嚴肅和他拉開距離,說道:“你不要得寸進尺。”
心裏卻覺得這樣遠遠不夠,要知道,昨夜江月明去湖邊閑走散心,星光爛漫下,她又撞見楊柳和張謹雲夜會出遊,張謹雲鄭重說道:“柳兒,我想清楚了,等我把家裏的事情處理好,立即上門提親。”
楊柳爹孃那邊,總需要一個妥帖的交待。
楊柳羞澀地靠在張謹雲肩上:“嗯,好好和你爹談一談,不要著急,我等你。”
張謹雲道:“你喜歡我的琴聲,我和他說清楚,我認他,可我不當少爺,我依舊會留在瑤池仙當琴師。”
楊柳笑著罵他傻。
江月明瞅見躲在牆後的張仁崇激動得近乎昏厥,後來,他居然嗚嗚咽咽哭了起來,若不是沈客及時撈住他手臂,捂住他的嘴,張老爺馬上要衝上前大喊:我同意這門婚事!
成全一門好姻緣,張仁崇年輕時的遺憾終於能在兒子身上得到彌補。
江月明心想:他費盡心思為兒子準備的聘禮總算能送出去了。
她一點兒也不奇怪楊柳與張謹雲能修成正果,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與朗雲何進展好慢啊,雖然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但是現在江月明想清楚了,她喜歡朗雲何,不願再繼續拖延。
這邊,朗雲何停下逗弄的動作,他注視著江月明的眼睛,悶聲道:“月牙兒,我覺得我們之間隔了一層東西。”
江月明不待多想,下意識接道:“什麼?”問完以後,她的心突突地跳起來,生怕對方說出一些不得了的話。
萬一他說的我不愛聽,江月明心道,我就揍他,正好,我們好久沒打架了。
朗雲何指著院中那塊木板:“它。”
那個莫須有的排名將朗雲何的地位壓到最低,他貼近江月明耳邊低聲蠱惑道:“我進江家門,你總得給我安個名分吧。”
江月明怔了怔,隨即撲哧一聲笑出來,她伸手掐住朗雲何的臉:“那麼請問這位郎君,你想要什麼名分。”
朗雲何握住她手腕,說道:“要求不高,大夫郎的位置必須是我的,我之下不能有小,平起平坐也不行,有其他人我就鬧。”
“如何鬧?”
朗雲何眼裏閃出寒芒:“殺。”
江月明掙開手腕:“我當你前麵在開玩笑,怎麼突然變得認真了呢。”
“我一直是認真的。”朗雲何正色道,“總之,那塊排名板我看著不順眼,每日瞧見心裏煩躁,一煩躁就想殺人。”
江月明正準備開口,路過的褚非凡卻被朗雲何的話嚇了一跳,他倏地從二人附近彈跳開:“你要殺誰?”
他四處張望,警惕地擺起架勢。
“又有殺手進城了?”
褚非凡近來武館跑得勤,每日回家時都會增添新傷,暴露在外的麵板有明顯的淤青和血痕,整個人無精打采,看上去被狠狠揍了一頓。他和季長言彷彿一對難兄難弟,二人惺惺相惜,每日結伴抹藥酒。
江月明見他衣衫破損、模樣狼狽,問道:“你遭山匪打劫了?”
褚非凡收起姿態,表情一言難盡:“山匪算什麼。”
比山匪更可怕的是黑崖刀客。
江橫天說碧華峰上吉凶難料,就算隱瞞身份,但峰頂魚龍混雜,萬一穆逍得出好名次,今時不同往日,難免會有挑事的前來找碴。
屆時,便要輪到他們出場,在此之前,大家武功不能忘。
於是江橫天親自下場指導,武館中的幾位尤其受累,穆逍本在一旁練習掌法和柔術,江橫天態度強硬,必須要他每日加練兩個時辰槍法,他說揮槍能鍛煉腕勁和臂力,穆逍聽話,經常練到天黑。
褚非凡被迫和無名對打,每次都被教訓得可慘。
褚非凡自覺傷痛來得不值,無名立場曖昧,他既不站武林盟,也不屬於暗影閣,本身性情古怪難料,對此,江月明曾私下預言:他誰也瞧不起,登峰後就是一通亂殺。
褚非凡認為她說得很有道理,於是三番兩次和江橫天解釋:無名和我們不是一夥的。
然而無名心中卻想:除了師父,居然還有人能指導我練武。
他高興還來不及,順嘴說道:“我和你們一起上山。”
江橫天聽了,滿意點頭,對褚非凡道:“你都聽見了。”
褚非凡心中五味雜陳,捱打時,他滿腦子都是無名在碧華峰頂一通亂殺的混亂場景,最瘮人的是,第一個死的總是自己。
褚非凡搖掉腦海中晦氣的念想,轉身去井邊打水洗臉。
“嗬,窩囊。”無名在其之後進門,他下午被江橫天劈頭蓋臉一頓痛罵,此時心情不佳,走了幾步,麵前突現一道路障,他想也不想,直接把那塊東西踢倒踩爛。
無名呸道:“破板子,一天到晚擺在院裏攔路,你們也不嫌麻煩。”
江月明任由他將朗雲何的排名板踹到一邊,心想:這下好,都不用我親自動手,待會兒拿去廚房當柴燒。
她問朗雲何:“這下滿意了。”
不料朗雲何陰沉了臉色,他眼見自己的名字被無名踩在腳下,覺得這人和木板一樣礙眼。
朗雲何散出殺氣,彷彿下一刻就要對無名動手。江月明哭笑不得,抬指戳了戳他手臂:“你好難伺候,不管他,最近天暗得晚,我們去看荷花。”
她推著朗雲何往外走,無名卻一腳攔住朗雲何,道:“你速度比我快,陪我練練。”
江月明頓時不滿:“想練速度?我有個更簡單的法子。”
“什麼?”
江月明看向角落舔毛的黑貓,道:“你去給烏金洗澡,若是能不被它撓傷,速度就練到家了。”
無名冷聲道:“唬小孩的把戲,你當我會信。”
“你被貓趕下院牆的事這麼快就忘了?不要小瞧貓。”江月明踏出家門沖他揮手,“更不要小瞧女人,你吃了我孃的鐵栗子,頭上的大包兩天未消,改日我和陸白溪再和你打一架,定讓你心服口服。對了,烏金須得等到白天出太陽時才能洗澡,揉搓的動作要輕,不能弄傷它,今夜你可以試著捉貓。”
朗雲何輕聲對江月明說:“我覺得他不會聽,不如……”意思很明顯,把他做掉。
“我還沒說完呢。”江月明抬高嗓子,聲音清亮,“三步羅剎都抓它不著,無名,你行不行啊,怕了就當沒聽見。”
最後一句徹底激起了無名的勝負欲,他轉身便去捉貓。
江月明得意揚眉:“你瞧。”
她眼裏映著將落的餘暉,笑起時眼波宛若深秋湖水蕩漾。
朗雲何一晃神,他本想誇人厲害,脫口而出的卻是:“瞧見了,很好看。”
二人手挽手。
晚霞在天邊燒紅,流火墜落。
輕舟載漁歌,粉荷含苞,蓮蓬入滿筐。
次日,鎮國將軍起身回皇城。曉春的知府太熱情,他有意避開,隻留外孫帶著一群人在城北送行。
臨別之時,將軍囑咐大家照顧穆逍。
鎮國將軍不缺金銀,暗影閣眾人如今生活普通,沒有什麼稀奇之物可以贈送。
應夢憐提前寫好藥方:“將軍,若想舊疾痊癒,此葯必須連續喝上半年。”
江月明提著昨日剛摘的蓮蓬,強硬地讓穆城身邊的侍從背上竹筐,說道:“一點心意,送給穆將軍。”
宋全知不耐煩地揮手驅趕:“快走,心病已了,家都讓你拆了,再待下去,我這一把老骨頭可受不住。”
穆城哈哈大笑,策馬揚鞭,馬蹄擂鼓,飛塵北上。
直至最後一撇馬尾側進山彎,眾人終於轉身回城。
江月明問宋全知:“宋老頭兒,你和將軍打了三天,誰贏了?”
宋全知說:“姑且算是平手。”
穆逍卻說:“我外公贏了。”
宋全知爭辯道:“他拿槍,我空手,本就不公平,怎麼能算他贏。”
穆逍:“不論手段,贏了就是贏了。”
宋全知假胡一翹:“既如此,你也提槍登上碧華峰,打他們個落花流水。”
穆逍愕然語塞,低頭不再說話。
宋全知見他心中道路依舊不明,搖頭長嘆。
緊接著,他想起那桿蠻不講理的玄鐵槍,又想起葬送在槍底的茅草屋,頓時流淚不止,唯一還算幸運的是,宋全知私藏的夜明珠箱子還在。
宋全知狠狠剮了一眼段滄海,心道:這老兒可惡得緊,最終還是讓他搶了一枚走。
心如刀割,心如刀割哇。
段滄海渾然不覺,美滋滋準備去看宅買房。他還說:“老宋,年紀大了就該享福,有錢不花,多沒意思。”
宋全知說:“你懂個屁。”
江橫天接道:“老段說得有理,你看這一個個無家可歸的可憐樣,再來幾個,我們家可住不下了,你身為閣主,錢最多,不打算為他們考慮?”
宋全知被他嗆住,當真端正神態開始思考問題。
良久,他拍了拍段滄海的肩膀,掙紮開口:“你去哪裏看房宅,帶我一個。”
江橫天原本是說笑,現在,不僅他,眾人皆被宋全知的話語驚住,紛紛仰頭望天,奇怪道:今日天氣晴朗,沒有下紅雨的跡象。
宋全知擼起袖子,怒道:我好歹是閣主,不要瞧不起人。
大家笑著跑散開來:不得了,天下第一打人啦!
一道聲音幸災樂禍:現在是天下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