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雲何帶著雪芋羹和水晶豆圓到家時,江橫天正坐在井邊修補洗刷破漏的大金盆。
要說這金盆也是命途多舛,原本是從黑店順來的搖錢樹底,後來成佛成仙被供在神龕上,再後來栽種小蔥,沒幾天就被泰峰派的弟子用臉壓扁,蔥死了,雜草開始茂盛,小白花剛開一朵,又遇上殺手亂鬥,它被打翻在地,盆底坑窪多洞,縫裏卡的全是沙石泥水。
江橫天說:“我們最近造的殺孽太重,要我說,還是你們把金盆從神龕上取下來的緣故,要是它一直待在上麵,每日受香火供奉,哪裏會生這麼多事端。”
朗雲何:“它還是個有靈性的?”
“當然。”江橫天拿著小錘對準凹陷的坑,“金盆大仙聽說過沒有,專管江湖金盆洗手之事。”
江橫天手勁大,一錘下去,直接鑿出一個破洞。
朗雲何涼涼道:“這下好,金盆大仙被您錘死了,再也管不了江湖事。”
“怎麼會這樣。”江橫天拿窟窿對著眼,他能看到朗雲何好大一個人站立在前,還有左右欣欣向榮的花草,怪哉,“我明明沒發力。難道連它也鎮不住我們家的凶煞之氣?”
朗雲何說:“明明是架不住您的力氣。師父,您還是少光顧宋全知的攤位吧,明知道他是假半仙,但凡在他那裏花了錢的,隻要人家想聽,他能空捏一個神佛出來,還有那些符紙,一半都是我們家阿清畫的。”
宋全知愛偷懶,每次不想畫符的時候,他就上街給江風清買糖,一把糖五十張。
宋全知拿糖誘惑孩子說:“小阿清吶,來,伯伯教你練草書。”
儘管這樣,宋全知的算卦攤還是有很多人排隊,路過的算一卦測運勢,進出醫館的買一張保平安。
朗雲何說的這些江橫天自然知道,可他說:“你懂什麼,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爹,你為何拿盆罩著臉?”江月明從後麵走上,她看到朗雲何手裏提的東西,連忙歡喜接過,“我的雪芋,嗯?怎麼有兩份?”
“還有一份是水晶豆圓,聽說賣得很好。”
“是嘛,等我嘗過,好吃的話給你前進排名。”
江橫天在一旁說:“沒心沒肺的小妮子,救你性命不算,難道吃的比命重要。”
江月明剛想反駁,她忽然瞄到江橫天手裏拿著的用來清洗金盆泥沙的皂角。
雪白,淡淡奶香,隻剩一塊很小的薄片。
她聲音顫抖,指著那塊東西說:“它是……”
“這個?”江橫天把最後一點奶香皂扔進盆裡,“我從那邊角落裏翻出來的,問了褚非凡,原來這幾天大家的衣服都是拿它來洗,最後剩下一個角,剛好能夠給大仙沐浴。”
路過的褚非凡聽著了,停下誇讚道:“這個真好用,還是郎雲何指給我的,可惜不禁洗,一下就沒了。”
褚非凡最近練就了豹子膽,除了江橫天和應夢憐,他稱呼誰都是連名帶姓。
江月明沉著臉問朗雲何:“真的?”
朗雲何後退一步:“誤會,我隻是隨手一指,誰知道真能翻出東西。”賣奶香皂的雲遊商人早走了,他跑遍了曉春城也找不到替代。
“這是我買來洗臉的。”江月明“哼”了一聲,“本姑娘心情突然不好了,排名前進的事改日再說。”
她轉身離開,朗雲何跟在後麵說抱歉,這副模樣,誰能想到他幾天前才從血泊裡走出來。
褚非凡好奇道:“江前輩,我早就想問了,他們到底是什麼情況。”
“風水輪流轉,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褚非凡不可思議道:“輪流轉?照您這麼說,江月明以前……”
他想問又不敢問,扭扭捏捏繞著井轉了三圈,好奇的心思全寫在臉上,隻等江橫天受不了後主動提起。
“哎呀,你也不是外人。”江橫天實在沒法忽視褚非凡瘋狂暗示的目光,敗下陣來,說道,“我們家大概情況你應該瞭解,朗雲何是我和夫人去西南時帶回來的,他和江月明一塊兒長大。”
“青梅竹馬,日久生情。”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那小妮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直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對朗雲何有意思。而我那個徒弟,毒病纏身……唉,很多事一時半刻說不明白,我揀近的說。暗影閣那會兒,你應該知道那小妮子有一段時間總消失。”
“對。”那段時間可把褚非凡愁壞了,生怕照夜胡娘突然洗手不幹。
“你有沒有想過她消失的原因?”
褚非凡靠在井壁上聽。
生命如燭,朗雲何這根燃得尤其快。那段時間,朗雲何愈加頻繁地接任務,所有人都攔不住他,到後來,江月明乾脆放棄自己那份,朗雲何出去時,她經常偷偷跟在後麵,生怕對方有個閃失。
千麵扇鬼每次都能出色完成任務,唯有一次,他過度動用內力,催發了身上的毒,目標死後,朗雲何在回暗影閣的半道上突然毒發,是江月明發現得及時,一路將他揹回家。
“你說說,女兒家都做到這份上了,哪個男子能不動心?偏偏朗雲何死鴨子嘴硬,叫她另尋良人,我這個又當師父又當爹的在一旁聽了真是又急又氣,這個小畜生!小畜生!”
江橫天怒從心中起,修盆的力道頓時大了三倍,哐哐哐直接把盆敲爛了底。
褚非凡害怕地縮起脖子,隻聽江橫天冷靜後繼續說:“後來,江月明不再提這事了,朗雲何依舊做任務。這孩子總覺得我們家對他有恩,是他虧欠我們,他做任務得來的報酬堆起了一座金銀山,就等死後留給我們。唉,我都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現在命被吊回來,他開始後悔之前的冷淡和推拒,可我女兒是那種輕易妥協的性子?這麼多年的賬不得留著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