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空間內,桌椅翻飛,精緻的茶具被揮來的拳腳碰到地麵。穆逍不光要對戰二人,還要分神照顧躺在床上的江月明,避免她被飛濺的木渣和瓷片劃傷。
穆逍打得吃力。他在山上修習之時,他的隱士高人師父曾誇他的武學天賦異稟,放眼天下能排到前二十。
師父說:“二十是保守估計,還能再往前。”
但僅僅是天賦而已,穆逍還年輕,他在武學上的造詣有時甚至不如那些經驗老道的江湖莽客。
他卻時常做夢自己成為天下第一高手,因為他的外公曾經是天下第二。
穆逍時常聽外公用遺憾的語氣回憶此事,鎮國將軍說當年與他爭第一的不過是個二十五六的年輕男子。碧華峰比武那日,他的對手長著狐狸一般精明的臉,而鎮國將軍當時已經四十歲,橫掃千軍、威震四海的他為敗給一無名後輩而感到挫敗。
一年之後,排名重洗,當他準備充分,想再次與對方交戰時,那人已經了無蹤跡。他再沒見過此人,也找尋不到,因為比武之後對方隻感嘆了一句:無聊,走了。
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兩年之後,天下武學的排名逐漸變質,廟堂之人散盡,碧華峰成為了江湖門派追名逐利的武鬥場,隻有歷任武林盟主能當第一,而江湖之大,暗影刺客能單殺武林盟主。
每每想到此事,穆逍對這個天下排名又生出幾分不屑。
穆逍想:我若有暗影刺客那般能耐,就不會像今天這樣狼狽,這樣腹背受敵。
穆逍的臉被癸酉祭出的飛刀劃出血痕,他手無寸鐵,看顧江月明使他無法大膽施展拳腳。
江月明被動靜鬧醒,她半睜著眼,燒得難受。穆逍站在她的床前,恍惚之間,江月明彷彿看見江風清長大了。
江月明喃喃道:“阿清,沒事的,等阿姐,阿姐來。”
但是阿姐現在好睏啊,需要稍微睡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穆逍的脖頸被壬申重擊,他終於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壬申將穆逍扛在肩上,癸酉無論如何都解不開包裹江月明的棉被,時間緊迫,無法,他隻能帶著裹成粽子一樣的江月明翻窗出城。
院中狼藉,青山宗雇傭的殺手於混亂之中沖向不慎暴露在外的江風清。
江風清蹲在水缸後,他原本在躲褚非凡,可家中莫名闖入一群人開始混戰。事發突然,他不知所措,正要抽身進屋時卻被一雙蠻橫的手臂從身後抬起。
“放我下來。”
江風清掙紮著,他的視線忽然瞥到不遠處疾閃而過的人影:兩個大漢分別挾持了穆逍與發燒昏迷中的江月明。暗衛攔截不住,他們往牆外逃去。
江風清失聲驚呼:“阿姐!”
身後的陰影說道:“大哥,我們的目標不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嗎?這個娃娃頂多五六歲,搶他做什麼?”他方纔不過是看到這個男娃露臉,順嘴提了一句,沒想到大哥真打算綁他。
“大哥”名叫衛鬆,他說:“你沒看見嗎,被人捷足先登了。江湖規矩,人頭生意先到者得,看來這位少年得罪的人不少。我們雖然收了青山宗的買命錢,但青山宗已經滅門,我們來這兒完全是因為信義。如今甚至不用出手,有人替我們解決麻煩不好嗎?何必與他們相爭。”
他抽出江風清脖子裏的小銀哨,贊道:“好物。這戶人家家底深厚。我們大老遠趕來曉春城,身上的銀錢幾乎花光了,弟兄們全在這兒,空手而歸太不像話。不如綁個奶娃娃訛他們一筆,我看他長得乖巧,賣了也行。反正場麵混亂,可以嫁禍到那群人身上。更何況,咱們是山裡出來的,不混幫派,官府一時半會兒追查不出我們的底細,天下之大,處處都是容身之所。”
“大哥英明。”
“還給我!”
江風清的小哨被衛鬆毫不留情地奪走。
他雙腳離地,眼前的景物迅速變換,青瓦掠過,樹蔭疾閃。
江風清彷彿在飛。
“站住!”江風清後背的衣服被人拎著,他聽見聲音後艱難回頭望。身後,發現不對匆忙追擊的褚非凡被數人攔住。
“大哥,我們留下墊後,你們先走。”四十人的隊伍分出十個在屋簷上站停,江風清被拋物一般甩到衛鬆手上。
江風清的手藏在袖子裏,小拳緊緊攥住好不容易保留下來的藥瓶。
差一點顛掉了,江風清心道:好險。
褚非凡他們站在某戶人家的房頂,交手之間,一片青瓦被人踢飛,它落地的瞬間幾乎碎成了粉末。
褚非凡聽見底下有人叫罵:“野貓,又來!遲早把你的蛋割掉!”
褚非凡躲開對麵的暗箭,抽空衝下麵咆哮:“你他孃的纔是野貓,姓沈的,你那些破事老子都知道了,你要是想……”
一記硬拳朝他襲來,褚非凡用雙臂擋住,對麵的力道逼得他差點掉下房簷,他咬牙接著說,“你要是想繼續在城裏待下去,馬上來幫我,不然等著一起被割蛋吧!”
四麵楚歌之下,褚非凡頭一次如此硬氣地麵對榜上有名的暗影刺客,大名鼎鼎的三步羅剎此時正在屋裏品茶吃酥,他愣了一下:這個聲音有些耳熟。
再仔細聽,似乎不是野貓作祟而是人聲打鬥。
他一口將手上的核桃酥包盡,拍掉掌心的碎屑後躍上屋頂,看清狀況後略微詫異道:“喲,這是幹嘛?聚眾鬥毆?我記得你是……”
沈客看著褚非凡,一時間回想不起他叫什麼,大掌一拍道:“那個學徒。”
褚非凡此時已經全然顧不形象了:“狗屁學徒,快點去追,再不追,小祖宗他孃的就要出城了!”
沈客擰住來襲之人的右手腕,骨碎之後,他氣定神閑地往向褚非凡所指方向一望,數十個黑衣人載夜奔逃,馬上就要不見蹤影,其中一人手裏提著個小娃娃。
小娃娃是……
沈客暗罵一聲“見鬼”,一腳將撲向他的黑衣人踹下屋,正要追去,前方又分出二十人攔路,個個手上拿著刀劍。
沈客神色陰狠:“找死。”
城牆之上,衛鬆稍作停留,他回頭看:無人追上,身後的動靜已經沒了。
他們躍下城牆往樹林方向走去。
沒有了飛躍晃蕩,江風清十分輕易地拔開藥瓶木塞,接著倒了幾粒溜圓的小細丸在嘴裏咀嚼,草草嚼了一通後,甩下藥瓶開始晃蕩身軀。
江風清淩空一蹬,衛鬆沒有提防手下區區一個孩童,突如其來的重力讓他險些鬆手,江風清身軀柔軟,幾乎是倒貼著攀在他的手臂上。
旁邊的手下驚呼:“大哥,小心!”
恍神間,衛鬆的手腕處已經多了一個牙印,他吃痛地叫了一聲:“你敢咬我!”
他用力甩著胳膊,可江風清攀得緊,無論如何都甩不掉。衛鬆僅剩的耐心被他消磨殆盡,捏住江風清的腳腕將他倒提在半空。
江風清一盪一盪被晃到頭暈:“啊。”
“臭小子,別以為我不會殺你。”衛鬆上下左右搖晃手臂,他囂張地笑道,“你還是乖乖等著爹孃拿錢來贖。”
衛鬆將他提得很高,江風清看到了腦袋下漆黑的地麵,他的眼淚幾乎要倒著流出來,可他沒有哭出聲,反而賣力地弓起腰背,小短手幾次要夠到對方衣裡露出的銀哨線繩。
衛鬆和他的手下隻顧著仰頭嘲笑,絲毫沒有留意到江風清的小動作。
差一點。
就差一點。
拿到了!
江風清猛地抽出線繩,他一把將哨子握住,卯足了勁將銀哨吹響。
尖細的哨聲淒厲悠長,幾乎要刺破黑夜。
衛鬆嗤笑道:“這種時候居然還想著吹哨子,怎麼,想尿尿嗎?”
江風清哭著說:“我叫我爹砍你。”
衛鬆將他擺正了,使勁掐著他的臉說:“我還怕他不來呢。”
江風清又朝他的虎口處狠咬一口。
“他孃的,你屬狗。”衛鬆揚起巴掌朝江風清臉上揮去,手掌落在半空時,一陣錐心刺骨的疼痛從他之前被咬傷的手腕處蔓延,衣物遮擋之下,黑色的網狀長絲從他的腕處一直延伸到心脈,即刻,他的虎口處同樣滲出黑血,衛鬆麵色猙獰,保持這個姿勢僵在原地。
手下們方纔還覺得衛鬆是為了嚇唬小娃娃故意停住動作,但是半天過去了,衛鬆依舊沒有反應,他就像一尊僵直的木偶,無人操控時一動不動。
直到江風清從他手中掙脫,大家這才發現異常。
幾人堵住江風清的去路,一人試探性地上前觸碰衛鬆,他隻是輕輕拍了一下,衛鬆的身軀在原地晃動,一陣風吹過,他直直撲倒在地。
“大哥!”
有人上前探他鼻息,片刻後,牙齒顫抖道:“怎麼會,死、死了……”
“沒死。”
婦人的聲音隨風飄來,恍若一陣裊然升起的輕煙,“藥量輕微,不至於喪命。不過,馬上快了。夫君吶……”
不知在場哪位腰間的刀被人抽出,森寒淺淡的銀光在夜裏閃過。
褚非凡和沈客匆匆趕到時,地上已然多了一片屍體。
“爹,娘……”江風清抱住應夢憐的腿,眼淚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阿姐和穆哥哥被人抓走了。”
“哪個方向。”江橫天沉聲問道。
“不知道,我就看了一眼。”
江橫天:“朗雲何呢?”
“他說要去糖水鋪子,現在……應該到家了。”褚非凡聲音越來越小,“抱歉,當時場麵太混亂,是我沒看住。”
江橫天說:“馬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