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滄海木偶一樣被朗雲何架到廳裡,又從大廳繞道後方的廊道,拐了三拐,終於被撈到一間隱秘的房間。
朗雲何綁人綁得講究,他將捂在段滄海嘴上的灰布挪開,那塊布是他從院裏晾衣的竹架上順手抄來的,仔細一看,原來不是碎布,而是江風清吃飯時係在脖間的小兜,小兜昨夜被褚非凡清洗凈,曬了一天,被風吹乾,掛在竹叉上飄搖。
段滄海呸了幾下,說:“什麼東西,怎麼一股奶味。”
江風清不愛飲牛乳,朗雲何聽了,突然想起褚非凡昨夜四處找不到皂粉,於是過來問他,那時朗雲何正忙著幫應夢憐熬製藥漿,葯漿需時時攪動,走不開。他隨手指了一處:“去那邊找。”
褚非凡按他所指,從角落的盒子中翻出一塊白雪似的圓扁皂球,新的,尚未用過,他說:“這個好。”
小兜當時就被褚非凡洗得新鮮透亮,朗雲何順手丟給褚非凡一塊被葯漬弄髒的墊布,江橫天見狀,同樣抱來一堆衣服,拍拍褚非凡的肩,說:“辛苦。”
褚非凡繼續拿著那塊皂球猛搓。
現在想來:白色,牛乳味,好東西。
不出意外應該是江月明在雲遊商人處淘來的奶香皂,朗雲何沒見過真物,隻聽江月明炫耀時提了一嘴:人可多了,我排了很久才買到的。
她藏了小半個月,一直沒捨得用。
不太妙,朗雲何略慌,心想:不知雲遊商人現在何處。
段滄海轉身,看到朗雲何後咂嘴說道:“千麵扇鬼,你小子也在這兒,我一把老骨頭,差點被你弄散架。”
“您還記得我。”
段滄海說:“普天之下,就你一人喊我段叔,把我喊年輕啦,我記得你叫……”
“朗雲何。”
“對,朗雲何,你家師父成天說我老,罵我悶在屋裏,都快捂成朽木。話說回來,你們鬧哪出?”
朗雲何將穆逍的事和他說了。
段滄海一拍腦袋,懊惱道:“怪我來得不是時候,還想著老友重逢,能給他一個驚喜。”
“您稍等片刻,之後我把師父叫來。”
朗雲何很快翻出院子。
門外,江橫天見他出現,終於大鬆一口氣,推門而入。
“好了,進來吧,這破門,遲早給它拆了。”
穆逍被眾人迎進院內。
一陣葯香撲麵而來,他看見滿園異草,石台上的竹篩裡攤放的是即將晾乾的藥材,院裏有葯爐以及搗藥用的研缽,還有很多從來沒見過的器具。穆逍感嘆:不愧是開醫館的。
幾個年輕的先回各自屋裏換下打濕的衣裳,應夢憐和江橫天陪他在廳中坐下。
應夢憐給他倒水,說:“穆逍,我記得你來曉春城是為了抓刺客。”
穆逍點點頭,又搖搖頭:“以前是,我來曉春城是碰運氣。可我太弱了,即便刺客在我眼前,我肯定也抓不到。”
這倒是真的,江橫天心裏這麼想,嘴上卻說:“你功夫很好。”
穆逍說:“我連你們醫館的學徒都打不過,那時我就知道此事難成。可我不能放棄,我爹和我約好了,兩月之內,隻要我抓到刺客,他今後就任由我走江湖,抓不到,我就必須回去。時間快到了。”
江橫天違心地說:“可是你在我們醫館也抓不到刺客啊。”
“我知道,但我現在身無分文,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江叔叔,應夫人……”穆逍懨懨地說,他換了稱呼,“我在曉春城沒其他熟人,請你們收留我幾天,我會幹活的。而且——”他繼續道,“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座城有古怪,隻要繼續蟄伏,一定會有收穫。”
江月明換完衣裳在外偷聽,心道:真稀奇,別人捉刺客都是憑線索,隻有穆逍靠直覺,他的直覺準到能精確摸進刺客住宅,卻每次都與真相擦肩而過。江月明不知該警惕還是同情,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裹挾著夜色的風一吹,江月明打了個寒顫,她有些涼。
穆逍最終還是留下了,忽略一身華服,他的包裹裡隻剩幾張信紙,比眾刺客從暗影閣逃出來時還要落魄可憐。
江月明把他往客房領,正要推開一扇門,朗雲何突然在一旁出現,攔住她說:“這間堆了雜物,不能住,換一間。”
穆逍說:“沒事,我皮糙肉厚,哪裏都能睡。”
江月明緊急拽著穆逍價值千金的錦繡衣袍拐彎:“沒事,我們家房間多,給你換間寬敞明亮的。”
穆逍羞澀地撓著頭,頗不好意思地說道:“太麻煩你們了,江姑娘,我明天就開始幹活。”
“多生分,叫姐。”
“月明姐。”
“這纔像話。”
段滄海掀開一條門縫,確認二人走遠了才探出腦袋,他對朗雲何說:“你們這是把狼崽往羊圈裏領。”
說完覺得不對勁,穆逍和刺客,好像還是刺客們更兇殘可怖,於是改口,“你們這是把羊崽往虎口裏送,羞不羞。”
朗雲何無奈說:“我去叫師父。”
此時,屋裏的段滄海似乎察覺到什麼,他神色立變,製止朗雲何說:“不用,我要趕緊回去了,這小子身份不簡單,你們擔心。”
朗雲何目送段滄海從後牆翻走,他站在原地,仔細感受房宅周圍的氣息流動。
五個,十個,二十個……
聚集的人數還在不斷增加,短短瞬息間,牆邊、高樹、屋頂、院角,四處都佈滿了高手。
沒有殺氣流露,更不是拚湊的江湖人,他們步調有序,極有可能是經過嚴格培養的暗衛。這些人像密不透風的鐵網將宅子牢牢圍住,如獵鷹一般監視著院內動向。
段滄海若是遲走一步,必定要被困在院中。
另一邊,江月明也察覺到不對勁。
她推開房門的動作微頓,隻是瞬間,她便將這小小的不自然掩蓋過去。
她走進門去,食指在桌上輕輕一擦,看著指尖的灰,說:“許久沒住人了,落了灰,要不你先去廳中等候,我打掃完了叫你。”
穆逍將輕飄飄的包袱扔在空空如也的床上,說:“不用勞煩,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行。”
“也行,你在這等著,我去給你拿被褥。”她無端覺得胸口有些憋悶,於是說,“那邊的窗戶能開啟,可以先給房間通通風。”
“嗯。”穆逍感激道,“太謝謝你們了。”
“小事兒。”
江月明轉身離去。
穆逍開啟窗戶,然後繞著房間轉了一圈,東摸西看很是好奇。等摸了一手灰塵時他才意識到:“對了,要先收拾。”
於是找布打水,開始清潔。
窗外,院牆邊,一棵百年老樹正對著穆逍的窗戶。樹冠枝葉招搖,將裏麵藏匿的二人嚴嚴實實捂住。
他們分工明確,其中一人說:“端盆,打水,水灑了半盆,抹灰,行至桌前時滑了一跤,險些磕到額角。”
另一人提筆記錄:端盆,打水,水灑了半盆,抹灰,行至桌前時滑了一跤,險些磕到額角。
他問:“還有麼?”
“暫時就這些。”
“好。”
那人將紙條卷細塞進竹筒,旁邊的樹杈上立了三隻信鴿,他將竹筒綁到其中一隻的腿上,之後,白鴿展翅,向北而飛。
沒過多久,監視的人又說:“坐在椅上暫歇,翹腳,晃腦,江氏女進屋送被褥,她向外看,走到窗前……她把窗戶關上了!”
記錄的人開始著急:“什麼?怎麼能關上,我還沒寫完呢,停在這裏多奇怪!”
屋裏,江月明實在受不住外麵的視線火熱,她一邊幫著鋪床一邊說:“風通得差不多了,夜間有蚊蟲,窗戶還是關上好。”
穆逍重重點頭:“有道理。”
江月明離屋:“半個時辰後開飯,你可以先歇一會兒。”
門一關,她的表情立刻沉下,思緒混亂,江月明頭疼地扶住額頭,心想:這小子到底是哪路神佛,招來的人實在不得了。來回走一趟,江月明起碼看到四隻信鴿在飛,她猜測,除了穆逍,家中其餘人的行蹤也一併在監視範圍之內。
想得越多,漸漸地,江月明覺得腦子開始混沌起來,河邊的冷風似乎真將她傷著了,那股昏沉的勁兒如潮水一般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