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人的男子身量高大,揹著巨大的雙刀,他壓近鬍子發顫的老道士,威脅道:“你敢咒我命短,我現在就送你去見閻王!”
說罷去夠身後的雙刀。
江月明從粉攤撤離,就近看了一眼花紋緊湊、盤虯臥龍般的刀鞘,隨著那人的動作,鞘中露出一截刀鋒的寒芒。
江月明嫌棄似的捏了捏剛買的果刀。
老道士撲通一下跪倒地上,指著哭喊道:“壯士,你來我這兒算命,我不過是傳達天意,實話實說,絕無冒犯之意啊。”
“老神棍,不過是招搖撞騙的把戲,你沒把爺爺哄高興,找死!”
雙刀既出,看得江月明更興奮了:好刀!
老道見狀,伏在地上哭喊:“今日我命喪於此,何故也,何故也!我走過江南十七城,處處都是江湖盜匪,他們欺壓我,羞辱我,害我無處容身,原以為曉春城與別處不同……”
他抽噎一口,向天舉起雙臂:“皇上,想當年您特許曉春城拒接江湖客,今日一見,江湖無規矩!曉春攔不住呀!”
“同為江湖人,有什麼臉說我。”刀尖摩擦地上的石磚,緩緩朝對方靠近。
道士反而冷靜了,一臉視死如歸:“我隻替人看卦象,測吉凶,一不行兇傷人,二不謀財害命,三不乘火打劫,各位父老鄉親,你們評評理,我一介算命先生,怎麼就成江湖人了?退一萬步說,就算我是,可江湖再亂,也有黑白之分,世人看不慣的是那些成日喊打喊殺、霍亂江山、欺壓百姓的惡徒,曉春城拒之千裡外的正是此類人,好人誰不喜歡?仗義的俠客誰不喜歡?我是良民,不是江湖惡人!”
圍觀人群喝彩:“說得好。”
“對,算命先生常見得很,我爹沒事時還總愛學人看手相呢。”
“蓬萊居的掌櫃常給人看姻緣,在桃花樹下看,可靈。”
“曉春城歡迎良民還有豪傑!作惡者滾出曉春!”
“作惡者滾出曉春!”
道士伶牙俐齒,有了百姓撐腰,說著說著站起來,活生生把欲拔刀的漢子逼退三步,“我看你是極惡之相,命途坎坷,印堂發黑,我好心提醒你不要心存惡念,不然會招殺身之禍。可你兇狠殘暴,我才說兩句話,你竟打算當街殺人,來,你砍我吧,砍死我!”
那人握刀的手露出青筋。
道士仰天長嘯:“皇上啊,草民知道您心繫百姓,草民今日一死,魂魄不散,必將替您好好教訓江湖惡徒!快砍我,動手啊!”
周邊群情激憤,正所謂人多能壯膽,“作惡者滾出曉春”的呼聲愈發高漲。
大漢見勢不妙,有退縮之意,可是他看著老道士的臉又覺氣憤,於是咬牙冷笑:“要走,我也得把你帶走。不在這兒殺,我去別處殺。”
輕描淡寫,殺人說得如同殺雞。
他揪起道士的衣領,施展輕功把人往空中帶,“老子乃是泰峰派仇問歸,得罪了我,定要他生不如死。”
事情鬧大,街上炸開。
“當街綁人,官差,去找官差!”
“沈大俠呢?我剛剛看見他在附近,快把他叫來!”
“欸,別走,別走,我的刀……”
陰暗的巷子,灰袍道士被大漢狠狠摔在盡頭的牆壁,腦袋一歪,暈了過去。
漢子陰毒的目光落在地上老道士滄桑的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停頓片刻,右手抽刀向道士砍去。
電光石火間,一記飛枝射擊至迅猛的刀刃上,力道之大,生生將它移了位置。
大漢手臂被震麻,警惕地朝四周看:“何人!”
小巷空寂。
“不知哪位俠士至此,我乃泰山派弟子仇問歸,此為私事,還望閣下看在泰峰派的麵子上不要阻攔。”
江月明壓低了聲音,原本活潑靈動的女聲變得成熟:“我來也是為私事,你能攔得住麼。”
“原來是位女俠,不知是何門派。”
“嗬。”江月明輕笑一聲,笑聲中儘是不屑與嘲弄,“泰峰派習的是拳法,何時改用刀?”
“黑崖刀客用刀殺死了我派掌門,我要殺他報仇,自然要用刀。”
半晌,他隻聽女聲問道:“仇問歸如何得罪你了?”
他一愣,不解其意說:“我就是仇問歸。”
“不如這樣,你放了這個老道士,把刀給我,我替你去找仇問歸。”
那人聽後,再次強調:“我就是仇問歸。”
“把刀放下,你與仇問歸有仇,為何要傷及無辜。”
“我就是仇問歸!”
他大吼一聲,左手將背後另一把刀拔下,狠狠劈上地上暈厥的老道。
“誤造殺孽。”
嘆聲如風般飄到他的耳朵裡,江月明像鬼魅一樣從側方閃現,一腳踢到他的手腕,刀身砸落在地,那人因痛苦發出哀嚎,可是仍不死心,右手的刀還在,地上的老道士宛若砧板上的魚肉,任他宰割。
那人目露凶光,劈向他的同時還在喊:“我就是仇問歸!”
江月明挪步至他身後,柔軟的布條在空中拉直,狠狠纏著他的脖頸,像藤蔓一般將人囚禁,她往後一勒,力道之大,大漢麵色青紫,呼吸嗆住,右手的刀隨即鬆開。
他順著布條的勒動方向踉蹌。
江月明在他身後輕聲呢喃:“第一次殺人吧,兩把刀,拿不穩,全丟了……可惜呀。”
他雙手在空中掙紮:“你、到底是、何人。”
再勒下去此人真要命絕,江月明驟然鬆開布帶。
“咳、咳咳。”大漢跪在地上咳嗽,還沒緩過來,隻覺右頸一陣劇痛,隨後倒地不起。
江月明收回劈人的手,在空中甩了幾下:“皮挺厚。”
老道士還在地上躺著,江月明此番追來不止為刀,還為救他一條性命。
太多人是為了找尋暗影刺客才入的城,江月明聽老道士先前在街上說的話,意思大概是江南各城都已經被武林門派攪亂成一鍋粥。
原本,江湖事江湖了,這是存在於武林人中不成文的規定。入江湖,他們享受的便是刀光劍影、快意恩仇、有來有往的恣意生活。現在卻因此事牽連甚廣,多少江湖人無視規矩,攪擾了普通百姓的安寧。
暗影閣何德何能啊,江月明多少覺得有些冤,若是曉春鬧死了人,不明事理的閻王定會將半條命記在她的頭上。
閻王無情地說:平民百姓的死與你脫不了乾係,倘若你們刺客早日繳械投降,又怎會生出後續這些事端。
世間之事,黑白混沌,連地府閻王也判不清。誰不想在夾縫中求生?
江月明聽完,當場發飆掀翻閻王的桌子:“你去找把僱主找來陪我!”
江月明想像著混亂的場景,甚至已經開始學傳說中的猴子亂塗生死簿。
她彎腰拾起其中一把大刀,掂量一下,挺沉,適合爹。
兩把刀都撿起了,地上的人還躺著,同樣有倆。
江月明開始犯愁:這可怎麼辦呢。
她怕被別人看到樣貌,動手前特意將臉矇住,可是絲帕太軟太滑,已經鬆動了,她隻好取下來整理重新遮戴。
正在這時,角落裏老道士的手指動了,他小心翼翼撐開一條微不可察的眼縫,見事情已經解決,翻滾著跪在地上:“多謝女俠救命之恩。”
剛剛取下絲帕的江月明:……
老道士開始磕頭,鄭重道謝:“多謝女俠救命之恩。”
抬頭時,他的鬍鬚不知怎的被地上的石縫勾卡住,硬生生把那撮白色山羊鬍從下巴上扯掉。
道士沒了鬍鬚偽裝,頓時年輕十歲,從老道士變成了中壯年道士。
江月明看著眼前這個江湖騙子手忙腳亂從地縫裏扣鬍子,心情複雜。
一半是想笑,一半是想滅口
江月明蹲下,叫他抬頭,嘴角上揚,和善地說:“幫個忙?”
江氏醫館中,兩個門派的弟子排隊“買葯”相遇,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即刻大打出手,雙方各執己見,都說對方門派搶了自家掌門夫人。
拳腳相加,桌椅橫飛,碰壞了不少瓶瓶罐罐。
唯一一個能打能攔的褚非凡被應夢憐推出去報官,醫館幾個大人裝模作樣在旁邊勸阻,江風清一個小的靠在牆角哭,應夢憐告訴他,哭得越大聲越好,哭得響亮娘給你買糖。
江月明悄無聲息從醫館後門潛入,她趁著混亂挪到朗雲何身邊,手指抬起指點堂中二人,意思很明顯:發生了什麼,怎麼不去勸架。
朗雲何側頭小聲說:“師孃的主意,她說最近蒼蠅多,咱家醫館被砸成這樣,可以順勢閉館整頓,等這陣風頭過了再重開。當然,損失是必須叫他們賠償的。賠完讓官府將他們趕出城去,清凈。”
江月明同樣看著熱鬧:“中午之前能打完嗎?”
“有事?”
江月明害羞似的低下頭:“怎麼說呢……”
時間接近午時,醫館的後門關好,幾人穿過小路,推開與醫館相對的大院門,再次關好。
眾人隨著江月明一道去了柴房。
裏麵,靠著乾柴躺了兩具“屍體”,他們都被麻繩捆成粽子。粽子一旁的稻草堆上壓了兩把刀。
“哎呦喂。”江橫天快步上前拔出其中一把,插回去,又拔出另一把刀:“這好。”
朗雲何說:“師父,您不應該先問人嗎?”
地上兩個半死不活的,穿道袍的還好,健壯的那個都快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