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那年師尊帶著我下了一趟山,他帶我看了熱鬨的集市和熙攘的人群,我們一起看過燈火也嘗過珍饈,也是那時起我對這繁華人間格外嚮往。師尊牽著我,峨冠博帶,鶴髮清顏,飄渺如天上人,漠然似塵中仙,他行走於人間卻無一人注意到他,他帶著我停在了一個女子的麵前。我問:“師尊,她是誰呀?”師尊答:“將死之人。”那女子突然開口道:“我願意。”我被她嚇了一跳,怯怯地躲到師尊的身後去,師尊摸了摸我的頭,冰冷的掌心帶了些安撫的意味,他低頭看我,並未看那女子,“朝朝,這世間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價,天下冇有免費的買賣。”我似懂非懂:“那她要付出什麼代價?”女子癡癡地笑:“尊長,我已命不久矣,我這一生看錯了人信錯了人也嫁錯了人,如今走投無路,我身無長物,隻有這一條命能用來交換。”師尊道:“好。”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隱閣的人出手,師尊輕拍我的掌心,捂住了我的眼睛,我拉著他的手,悄悄地問,“師尊,我們收的報酬,是不是不是錢呀?”隱閣刺客,來無影去無蹤,殺人於無形,鬼魅之術,汲不能測,王侯將相,夜不能寐,千金難買一人頭。我忽然拉了拉師尊的袖子,白髮仙人看向我,我們對視著,我問道,“那師尊,我要付出什麼代價呢?”師尊教過我許多道理,在山上的時候我不能一一實踐,可是離開了他之後我又有足夠的時間去一一驗證了。刺殺那個男人,大概就是我需要付出的代價。剛剛下山的時候我還興高采烈,覺得天高海闊憑魚躍,可是不久我又開始惆悵,我短短十五年的喜怒哀樂皆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思鄉大概就是我要麵對的第一個難題吧。我順著師兄給的地圖跋山涉水總算見到了第一座城鎮,師兄在我臨走前叮囑我,他說隱閣產業遍佈天下,大隱隱於市,你出門在外若是遇到難題可憑師門令牌尋求援助。我自認雖為吊車尾但也冇好意思一出門就尋求同門援助,因而代價就是我很快被騙光了盤纏被店小二扣在後院裡不準出門。小二是個厚道的人,大概看我孤零零的一個像還冇長大的孩子,於是問道:“你父母何在?”我實話實話:“我從未見過父母。”小二神情一變,我琢磨著莫非他被我淒慘的身世打動了,我還冇開始編我跌宕起伏的自傳呢。小二鬆了口氣,“那就好辦了。”我,堂堂隱閣排行第十二的刺客,第一次下山就被賣進了酒樓。我雖然是個刺客,但我也是個有良心的刺客,欠債是要還錢的,不過出門在外還是不要隨便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所以當酒樓老闆問我姓甚名誰的時候我滿臉平靜地回答了四師兄的名字。酒樓裡有許多能歌善舞的女郎,不過老闆買我不是因為我會唱曲或者跳舞,而是因為把我擺在自家樓門口能吸引許多看客,老闆娘看到我的時候眼睛瞪地很大,我禮貌地跟她打招呼,她一巴掌招呼在老闆的臉上,惡狠狠道:“這樣貌,這身段……你覺得她是什麼普通人不成!”我歪了歪頭,心想我當然不是普通人,我可是一個刺客。我在酒樓賣藝還錢的日子其實過得很平靜,老闆娘給我找了把琴,我彈壞了好幾把,她倒也不計較,隻是每天變著花樣給我穿各種新裙子,然後再讓我對那些客人笑。我禮貌拒絕:“我生性不愛笑。”老闆娘笑得合不攏嘴:“對!就是這個表情!”有回有個客人想來摸我的臉,我把琴砸在了他的頭上,客人被打得頭破血流,然後一群大漢不知從哪裡出來團團圍住了我,雖然我在隱閣時常排行倒數但在外麵我自認為撂倒幾個冇習武的大漢還是冇問題的。在我思考要不要動手的時候我聽到酒樓二樓傳來了一陣笑聲,“好厲害的丫頭,多少錢,我買了。”老闆夫婦額頭有冷汗流下,那群大漢更是個個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直到一位黑衣小廝從二樓走來,他俯身朝那名頭破血流的男人不知說了什麼,那人臉色大變,拉著自己的人就跑了。我朝老闆娘抬了抬下巴,委婉地表示這不乾我的事。我畢竟不是真的平頭百姓,這段時日賣身還債已經耽誤了很長一段時間了,於是朝老闆夫婦道:“這段時間多謝照看,我走了。”樓上的人道:“丫頭,去哪裡?”我冇理他,那人又道:“我要去京城,差一個身手好的護衛,價錢好商量,你看如何?”我心念一動,不僅是因為他言語中的“京城”二字,更是因為他的那句“身手好”,從小到大還冇有人誇過我身手好,四師兄經常把我打趴下然後看我被氣哭的樣子,我有些沾沾自喜,我使勁壓下控製不住往上翹的唇角,矜持道:“多少?”那人笑了,“五百兩,包你一天,夠嗎?”……自然是夠的。我的新雇主對我很好奇,我有些不耐煩他,但他卻不依不饒,我坐在馬車裡撇了他一眼,這是個玄袍的男子,容顏俊朗,未戴冠,眼角狹長,眼瞳偏黑,腰間彆著紫魚玉佩,手裡還拿著把摺扇。他拿扇子敲我的腦袋,饒有興味,“有趣有趣,多大了丫頭?”我正閉著眼睛回想自己的任務目標,聞言不耐煩地瞪他一眼:“閉嘴!”玄袍男子笑道:“你父母是誰?”我不理他。他又道:“你長得很像我一位故人。”我忍無可忍:“你話怎麼這麼多?”就在這時,馬車停了下來,我們的目的地也到了。一群錦衣華服的人蜂擁而至,烏泱泱地跪在我們麵前。他們叩首道:“陛下。”我的動作一頓。師尊讓我去殺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和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他是大梁的守護神,兩百年前殺儘天下邪魔的殺神,以一己之力踏平了整個北方異族,將亂臣賊子全部斬首於劍下。他是衛僭,大梁的武安侯,大梁皇帝的親生手足。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