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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明明白天還是晴空萬裡,晚上卻忽然下起了雨。
秦渡陪兒子玩了兩個多小時,心情越發煩躁。
沈昭寧的電話打不通,沈卿的電話也打不通。
他叫來保姆陪兒子,自己去書房翻著通訊錄,卻發現沈卿的朋友裡,他隻認識研究院的那幾個。
可她已經離職了,同事根本聯絡不上她。
一想到研究院,他就更加心煩。
那是全省最好的研究院,想入職需要有學曆有本事,可進去了想得到重用,就必須背靠大山。
當初沈卿畢業,他看出她想進研究院。
於是他一層層找了近十個人搭橋,又往裡不斷砸錢,才總算讓她一入職就接手重要項目。
沈昭寧查他的流水,隻知道他投資了幾百萬。
可實際上他通過其他渠道投進去的,和這四年裡為了維護關係而投資的款項,至少五千萬了。
然而他付出了這麼多,沈卿卻自顧自辭職,說不乾就不乾了!
“真是愚蠢。”
秦渡罵了一句,手機鎖屏,穿了外套打算去看看。
但他剛開門,沈昭寧就一身酒氣走了進來。
給她打傘的保鏢恭敬鞠了一躬,幫忙關上門。
他皺起眉:
“怎麼纔回來,我不是給你發了資訊,所有錢我會給你三倍,你彆太過分。”
沈昭寧臉頰通紅,走路踉踉蹌蹌。
說話時有些大舌頭,卻明顯帶著不爽:
“我憑憑什麼要聽你的,我們本來就是聯姻,你又不愛我,你從來不帶我出席活動,你心裡隻有那個噁心的小三”
“對,小三。”
“我媽說得對,有什麼樣的媽就有什麼樣的女兒,她媽爬上了我爸的床,她爬上了我丈夫的床,她們母女怎麼這麼噁心,就非要纏著我們不放”
“不過沒關係,我比我媽更早發現,這樣她就冇機會給你生女兒了,免得以後一代一代傳下去,我永遠不得安寧”
秦渡聽得臉色越發難看。
她酒勁上來,迷迷濛濛要往他身上倒,反被他一把推開。
額頭撞到牆上,沈昭寧清醒了幾分,直勾勾盯著他。
半晌後,她問:
“秦渡,你真的愛她嗎。”
秦渡冇說話,隻是望了一眼外麵的傾盆大雨。
不知道會不會打雷,沈卿最怕電閃雷鳴,會做噩夢。
他的沉默讓沈昭寧咬破了嘴唇,隨後像是發癲一樣笑了。
“你愛她又什麼用,我們已經聯姻這麼多年,還有一個兒子,沈家秦家有多少利益瓜葛,根本不可能離婚。”
“她沈卿再怎麼樣,小三就是小三,她一輩子都是小三!”
啪的一聲,沈昭寧的臉被打到一側。
秦渡用了全力,打完胸口起伏,憤怒到了極致:
“我不許你這麼說她!”
沈昭寧愣愣地站在原地,驀地抬起頭,一字一句地反問他:
“秦渡,我哪個字說錯了嗎,她難道不是嗎。”
秦渡已經冇心情跟她撕扯,他招呼了保鏢要出門,餘光忽然間瞥到她的裙角,有一抹暈染的紅色血跡。
“這血哪來的。”
“你對沈卿動手了?!”
沈卿低頭掃了一眼,不屑一顧:
“她那病懨懨的死樣子,哪值得我動手。”
“大概,是我朋友那一腳踹地太用力”
秦渡倒吸一口冷氣,扭頭搶過傘就跑了出去。
6
房子門開著,裡麵一片狼藉。
秦渡不敢相信隻是兩天冇來,這裡就變了樣。
“沈卿,沈卿!”
他喊了幾聲冇人應,乾脆踩著碎屑往裡走。
這一路,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痛苦。
他們一起挑選的茶幾,電視櫃都砸了,沈卿的手機也四分五裂。
桌上擺放的鮮花被扯下來,花瓣的汁水黏在地上,混進碎裂的相框裡。
每一張合影都被燒得七七八八,他親手掛上去的窗簾也燒了一半。
沈昭寧帶了不少人,肯定下了死手。
那沈卿她
越想越害怕,秦渡推開臥室門,可裡麵也都被砸了,根本冇人。
秦渡急忙打電話,伴隨著無人接通的忙音,他把整個房子都找了個遍,也冇有沈卿的影子。
電話掛斷,他找到沈昭寧的號碼:
“沈卿在哪兒!你把她怎麼樣了!”
那邊的沈昭寧似乎又在喝酒,醉醺醺地冷嘲熱諷:
“你的沈卿,我怎麼知道在哪兒?”
“無非就是傍不到你,又去找彆的已婚男人”
“沈昭寧!我冇跟你開玩笑!”
話筒陷入一陣沉默。
秦渡咬著牙繼續翻找,忽然間看到門口碎渣裡,有一張疊起的a4紙。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單手翻開,在看到孕檢單幾個字的刹那間,腦袋一下炸了。
單子的末尾,是幾行娟秀的字:
“秦渡,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我一直在努力不拖累你。”
“現在我有工作,有自己的房子,還有了你的孩子。”
“哪怕我依然配不上你,但是我們結婚好嗎,我可以簽婚前協議,你的錢我一分都不要,我隻想和你有個家,真正的家。”
電話那邊,沈昭寧又喝了幾口酒,才說:
“我讓人把她扔到大街上了,反正她媽就是出車禍死的,她要是被撞死,那也是報應!”
秦渡猛地站了起來。
“沈昭寧,你找死!”
“我告訴你,彆以為我拿你冇辦法!”
“你們沈家有多少生意,是依附在我秦家手裡,你最好是祈禱沈卿冇事,否則我秦渡就算是搭上命,也要和你同歸於儘!”
掛斷電話,他衝進雨幕,可大雨早就把所有痕跡沖刷乾淨。
街上空無一人。
秦渡顫抖著手指想找人查監控,但在雨水裡,他卻怎麼都點不亮螢幕。
一股無力感襲來,他用力抓緊了頭髮。
他好像做錯了,好像誤會了什麼。
他後悔了。
7
我在暴雨裡走了十幾公裡路,纔想起我的手機還在家裡,而我身無分文。
沈昭寧朋友的那一腳,讓我大腿紮在碎片裡,出了很多血,走在路上有幾個好心人來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厚了臉皮,借了五十塊錢。
然後靠這五十塊打車上山,敲開了寺廟的門。
僧人一看我這幅樣子,就馬上雙手合十,為我準備好房間。
我小腹痛得厲害,彎著腰嘴唇蒼白:
“我昨天剛做了流產手術,我不知道我這種罪人,有冇有資格入寺”
他搖搖頭:
“施主,寺門大開,從來隻為渡苦。”
“跨過來,便是跨過去了。”
我垂下頭,淚水怎麼都止不住。
這一覺睡得格外安穩。
即使外麵大雨傾盆,電閃雷鳴,我也一刻冇有醒來,直至睡到次日下午。
我去洗了澡,換了身乾淨衣服。
然後僧人帶著我,去見媽媽。
所有人都以為她死在車禍裡,隻有我知道她奔向車流不是赴死,而是求生。
這十幾年我和沈家冇有絲毫瓜葛,我獨自在孤兒院長大,後來進入社會,從來不對外提起媽媽。
但會偶爾來寺廟陪她住幾天,吃幾天齋飯,聊聊天。
直到五年前我談起戀愛,媽媽不許我再來。
“卿卿,你有了新的生活,不該總把歲月浪費在我身上。”
“去過你的日子吧,等結婚那天,你帶他來寺廟燒一炷香,我遠遠得看一眼,就足夠了。”
所以我拚命努力工作,做研究,賺錢攢錢。
我知道配不上秦渡那樣好的人,我得付出更多,纔不會給他丟臉。
我盼啊盼,想著再努力一點,就能早點結婚。
就能帶著他來給媽媽看一眼,讓媽媽放心。
但也正是因為過於努力,讓我被騙了足足五年。
假如我能看看他的手機,偶爾獨自去一趟他的公司,上網搜搜秦氏集團的新聞,是不是我就能早點知道真相。
可,媽媽和丈夫相愛十年,也是在我八歲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破壞了彆人的家庭。
這次如果不是秦渡主動告訴我,我會不會也要等到孩子生了,到了覆水難收的地步,才徹底清醒。
恍神間,門開了。
媽媽一身僧袍,明明已經出家,卻還是在看到我時紅了眼眶。
我也忍不住撲到她懷裡,失聲痛哭,不斷說著對不起。
可哭完後她什麼都冇問,隻是問我想不想去看晚霞。
我點點頭,她像小時候那樣,牽著我的手坐在門檻。
我們望著漫無邊際的橙紅,雲朵被燒成耀眼的餘燼。
媽媽在醫院,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晚霞,所以她頓悟了。
我靜靜地等待夕陽緩慢沉入地平線,心緒也逐漸平穩。
她粗糙的手掌拍在我手背,說了同樣的話:
“施主,寺門大開是為渡苦。”
“你跨進來,便是跨過去了。”
天黑了,燈光亮起。
我雙手合十:
“謝覺非師父為我開悟。”
此後,我安安穩穩在寺廟做起了誌願者。
幫忙打掃,給上山來拜佛的人打粥,盛齋飯。
閒暇時間也會學著念往生咒,希望孩子下輩子能投生到幸福的家庭。
一個月後,我補辦的身份證到手,就和媽媽他們告彆,下山去雲南住一段時間。
我還有家的時候,媽媽唸叨過很多次,想我們一家三口去看洱海。
後來媽媽出家,爸爸迴歸家庭後不過兩年就病逝,我又隻是個在孤兒院的孩子,誰都去不成。
現在我長大了,總該去一趟。
高鐵站裡我檢票候車,在角落查攻略時,聽到身邊有人提起了我的名字:
“沈卿,名字倒是蠻好聽的,就是不知道跟秦總有什麼關係。”
“肯定是小情人,不然他怎麼能大費周章發尋人啟事?”
“那他原配豈不是要氣死,就這麼明目張膽出軌。”
“據說是商業聯姻,哪有什麼真愛。”
“那也不能出軌啊,這個沈卿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知三當三,破壞彆人家庭”
我按了按口罩,回頭看到那人手機上的新聞。
秦渡在找我?
為什麼,催我還錢?
可那些賬單根本站不住腳,隻要我去列印我的流水,就能證明他為我花的錢,我都還回去了。
其他的都是項目投資,都是真正用在項目上的,我一分都冇見過。
那他找我做什麼?
還是說,沈昭寧不肯罷休?
時間到了,我戴上帽子上了車。
高鐵剛發動,身邊的人才姍姍來遲。
他坐下時扶了扶座椅把手,露出無名指的戒指。
是我準備求婚的那一枚。
8
再次見麵,好像打胎的人是他,不是我。
我在寺廟平心靜氣,已經養好了身體,而他身形消瘦,下巴滿是鬍渣,眼睛裡也佈滿紅血絲。
“卿卿,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
他先開口,嗓音沙啞,說完後還偏頭咳嗽了幾聲。
我淡淡等他咳完,纔開口:
“秦總,如果你是為了那六百萬不,一千一百萬,那拜托你給我兩天時間,我需要列印我的流水,以證明”
“不是,不是為了錢。”
秦渡乾巴巴說完,有些難堪地歎了口氣。
“那些錢本來就是昭寧賭氣,故意找你麻煩。”
“我那時候也在生你的氣,就冇說什麼,但其實冇打算讓你還,你放心,沈昭寧也不會再向你索要。”
我覺得莫名其妙:
“你生什麼氣?你不是認定我一直都在裝嗎。”
他越發難堪,十指絞在一起:
“情人節前一天,沈昭寧拿著我們在一起的照片質問我,為什麼出軌,是不是想破壞我們兩家的聯姻。”
“她是大小姐脾氣,我怕她找你麻煩,就提出用合作來封她的嘴,但她收了合作之後,忽然跟我說,你是故意接近我的。”
“她給我講你媽媽和嶽父的事情,說你找我,是因為我是她丈夫,而不是真的愛我——”
我聽得麵無表情,忍無可忍打斷他:
“在你主動說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結婚,更不知道你老婆是沈昭寧。”
“如果我知道,那場學術論壇我絕對不會去。”
秦渡眼眶通紅,他點了點頭,而後又用力點了點。
“我現在知道了,那是她胡說八道。”
“可我當時實在很生氣,我以為你是故意演了五年,再加上你非要我情人節陪你,我以為你是想挑釁沈昭寧。”
“我我當時冇了理智,纔會有後麵的事,對不起。”
乘務員推著小推車來售賣特產,我轉頭望著窗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以為他早就知道我是沈傢俬生女,所以故意跟我玩了五年。
他以為我是為了報複沈家,故意接近他五年。
可現在說開了,卻又都是誤會。
乘務員推著小車離開了,車廂恢複喧鬨。
我冷下臉,認認真真告訴他:
“秦渡,不管我們之間有多少誤會,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你隱瞞你的家室,和我談戀愛,讓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小三,這就是欺騙,我不會原諒你。”
他慌了,急忙說:
“卿卿你聽我解釋,我和沈昭寧是聯姻,冇有愛情的,我追求你是因為真的喜歡你。”
“我不是有意瞞你,我本來打算情人節的時候和你攤牌,隻要你願意,我可以放棄一切和沈昭寧離婚,我可以娶你”
多麼荒唐啊。
我靜靜聽他說完,嗤笑著搖了搖頭:
“這些話,我孩子時候就聽過了。”
9
“爸爸的原配找上門,媽媽才知道他有家室。”
“她找爸爸要個說法,爸爸說他和沈夫人是聯姻,他對媽媽纔是真愛,還說他打算等過段時間就離婚,正式娶了我媽媽。”
我越說越覺得可笑:
“可是就算他真的離婚,真的和媽媽結了婚,又能改變什麼。”
“媽媽永遠都帶著小三的惡名,我永遠都是婚外私生女。”
“秦渡,從你隱瞞家室追求我的那一刻開始,就是在害我,就是在陷我於不仁不義。”
“而現在你又想像他逼死媽媽一樣,逼死我嗎。”
秦渡的嘴唇抖了抖,話到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和我隻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可那隻手抬起來,又落下。
最後轉為更加劇烈的咳嗽。
很久,他才喘過氣:
“不是的,我和沈昭寧已經在走離婚流程了,明天就是冷靜期的最後一天。”
“你聽我說,我是真的想要娶你,你是我秦渡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以後我想用所有一切來補償你,為你贖罪”
我從包裡翻出耳機,一邊戴一邊說:
“但我已經不愛你了。”
“卿卿”
“我說,我不愛你了,我不會嫁給你,而且孕檢單你應該看到了吧,你不想我生下你的孩子,所以我打掉了。”
他猛地吸了口氣:“什麼時候”
“辭職之後,發現你給我餵了五年避孕藥那天。”
“所以秦渡,我們已經冇有任何關係了,你所謂的贖罪和補償都是你對自己的交代,而不是對我。”
“如果你再敢騷擾我,我就報警。”
說完我點點手機,在熱鬨的歌聲裡閉上了眼睛。
醒來時,身邊換了個人。
之前的對話好像是我的一場夢,唯有我口袋裡的那枚戒指,在提醒我這都是真的。
落地雲南,我用這部媽媽送我的手機拍了很多照片,發給她。
她很忙,到了晚上纔回了幾個字,囑咐我注意安全。
我在這邊無所事事住了好幾天,每天除了吹海風就是走來走去,又或是在民宿裡睡覺。
一週後,我的賬戶冒出兩百多萬。
說是冇結清的研究院工資和分成,以及我所出的房款。
緊接著有個陌生號發來資訊:
“卿卿,祝你一切都好。”
我冇回覆,隻是快速給房東轉賬,決定再續半年房費。
而後喝著咖啡,發起了呆。
這段時間秦家沈家的醜聞滿天飛。
秦渡把所有事都遷怒於沈昭寧,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辦法搞垮了沈家,秦家也搖搖欲墜。
沈昭寧回家找她媽媽想辦法,卻親眼看到她媽媽和家裡的老管家勾搭在一起。
沈家的家業大多被他們敗光,就算想反擊也冇資本,隻能認栽。
就在前不久,秦渡查出了肝癌。
當年爸爸也是死於這個病。
大概是隱瞞多年,心裡壓力過大導致,又或者是命運使然。
就像媽媽說的,凡塵過往,孽緣縱生,都有因果。
感情這道坎,媽媽跨過去了,我也跨過去了。
但爸爸冇有,秦渡也冇有。
他們都留在原地,一年又一年,直至儘頭。
手機再次震動,依然是那個陌生號。
“卿卿,再見。”
起風了,頭髮蓋住眼睛,讓我看不清螢幕。
所以我冇回。
我隻是抬頭望著海麵,一言不發。
秦渡,我不要再見。
我們再也不要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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