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野讓徐還陸探查那把銹劍的來龍去脈。
徐還陸應下了,而後去接過傳送令,去了一趟陣眼。陣眼派了不少守衛,看見他突然出現紛紛拔出了劍,警惕地問他是何人,直到他出示了傳送令才收劍入鞘。
徐還陸看著陣眼,那把銹劍安靜地待在那裏。封與之不知去了何處。他又仔細地端詳每一處的牆壁,先前插著劍的牆壁被重點照看。
他發現那把劍插的位置很巧妙。一般佈置的陣眼周圍都會是陣眼的整體,這麵牆也不例外。那把劍插進去的位置正好地打斷了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節點,小節點的靈力又被這把蘊含著精純靈力的銹劍取代,和其他的節點一樣,用以維持陣眼的運轉。而這若是日積月累下來,這把銹劍就能完美的融入其中,以至於封與之察覺到這一點,毫不猶豫地拿這把劍當了新的陣眼,他是第一回來陣眼,他以為這把劍是一直插在牆上的——可是這把劍根據風過野所言,它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出現的,它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完美地融入陣法之中,沾染上守城大陣的氣息。可是牆上的痕跡以及靈力流轉的迴路波潮又告訴徐還陸,這把劍,最少也在牆上待了一年。
徐還陸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這把劍為什麼會在其中存在了一年的痕跡?
而何葉的佩劍,為什麼會出現在守城大陣的牆上?她經歷什麼?她又在哪裏?
徐還陸覺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團迷霧裏,什麼都看不真切。
他一時半刻也查不出別的資訊,便離開了陣眼,請保護他的護衛掩藏蹤跡,他回到了他在後勤部的住舍。住舍沒有安排新人進來,乾淨整潔,很安靜。他在床上堆了一大堆書籍以及案卷,坐在其間,沉默地看了很久。
那天和風過野談話的時候,他問風過野:“上衡城不過是整個東荒苦苦支撐的據點之一,囹圄之地,能救多少人,又能堅持多久呢?如今據點與據點之間往來困難,救了人……是讓人晚一些死嗎?”
風過野看著遠方:“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徐還陸道:“我隻是想知道,四極寰宇對於淪陷的東極是何態度?救援之後,對於東荒有何打算?”
風過野看著他,一時間沒有說話。
於是徐還陸繼續道:“是封印東荒,讓此地淪為無人之禁地嗎?東極淪陷,對其他三極不可能沒有影響。我想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們,究竟,想怎麼做?”
風過野道:“想這麼多作甚?”
徐還陸道:“隻是不想讓這麼多人的犧牲成了無用之功。”
風過野反問:“無用之功,便不做嗎?”
徐還陸淡道:“無用之功,不是解法。”
風過野道:“解法麼……你在後勤,也應該有聽到些。”
徐還陸承認:“聽說如今主持東荒的,不是本就駐紮在東荒的任何勢力大能。而是一位來自十方雪國的後神一族,傳說修為通天的大人物。那位首領來東荒一年,著手在各地建立了據點,又親自下到東獄封印了剩下的半數妖魔,轉移黎民,更是以半身的修為,儲存了天柱的殘骸,讓東荒不至於轉瞬崩潰,也不至於連累其他三極。”
“我問這些,就是想知道,東荒的未來……是一片荒土嗎?一年前,東荒崩潰的程度未有現在這麼嚴重,大部分的東荒百姓以及勢力都是在那一年被轉移。那現如今,法則混亂,大型傳送陣根本無法使用……那這些剩下的東荒的遺民,將要如何撤離出東荒?”
“我知道你為什麼問這些問題。”風過野悵然地道,“你猜的沒有錯……走不了。”
這位玉清宗的三長老道:“你既然主持著上衡城的守城大陣,那麼遲早會知道的……其實,我們來到東荒,便知這是一場有去無回的行程。我們徒勞地救著那些淪陷的黎民,也隻是讓人死得慢一些罷了。”
“天柱的崩塌,也就是一方世界的淪落……我們修鍊千百年,到底隻是大一些的螻蟻,怎麼抵得過整個世界的威能?你說錯了,仙人並不高高在上,到底也是人,人將永遠被無窮的外物所困,沒有誰能真正的超脫。破道脫凡,隻是洗去一些肉身上的塵埃罷了。我們一直往前走,就總是會麵臨更多的塵埃,更大的風暴。”
他終於認真地看了一眼徐還陸,道:“小少爺之所以把你們這些懷著救世理想,冒然闖進東荒的的少年封了記憶關起來,其實也隻是不捨得讓你們徒勞地死在這場滅世災禍裡罷了。”
徐還陸道:“但你就如您所說,我們身處其中,終究會死的。既然如此,還不如在死前多掙紮一刻呢?”
他們兩廂沉默。
風過野良久才道:“會不會後悔下了不周山?”
徐還陸道:“不下山,才會後悔。”
徐還陸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當真……沒有辦法了嗎?”
風過野沉默了一會兒,卻是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其實你見過如今主持東荒的大人物。”
徐還陸一臉的疑惑,翻遍了記憶,也沒有找到任何類似於這種通天大人物的形象:“誰?我怎得不知道?”
風過野的眼裏總算帶了一點笑意:“小少爺。”
平地驚雷。
震得徐還陸口舌發麻。
“小少爺……他,他不是和我一樣大嗎?!”
他會是傳說中的那個大人物?!
如果真的是,那麼豈不是說,小少爺十四歲來到東荒,然後建據點,封妖魔,保留天柱殘骸,轉移黎民。這是第二年,小少爺十五歲。
徐還陸想起他唯一見小少爺的那一麵。
他和吳緣往下,小少爺往上。
輕描淡寫地看了他們一眼,漠然而又高傲。
那樣的一個人……那樣的一個人,竟然會是如今在整個東荒裡奔波操勞的後神首領嗎?
風過野看著他震驚的表情,眼裏微微泛起笑意,道:“小少爺說,有辦法。”
徐還陸下意識追問:“什麼辦法?”
“小少爺說,他打算,重建天柱。”
“怎麼可能?!!”徐還陸瞠目結舌,“這不可能。這好比捲入海底的螻蟻說它要建填平大海一般不知所謂!天柱是世界自然生成,是天地立穩之根基,怎是凡人所能窺視的造化天工?!”
風過野也點了點頭,他說:“我們都認為不可能。我們這些活了千百歲的老人都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解決東荒的困境。最好的辦法是聯合其他三極封印整個東荒,然後等到百萬,千萬年後,或者無窮無盡的歲月過後,天地穩定下來,自行生成新的天柱。”
“所以我對你說……沒辦法。”
“小少爺雖然修為通天,但是他年紀太小了,不知天高地厚。就算要新建天柱,其實最重要的不是別的……是時間。”
“東荒全麵崩潰要不了幾年,他不可能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壓縮本來該無窮歲月的程序。待到東荒崩潰後,更是徹底杜絕了天柱建成的可能性。”
“小少爺至多能做的,是穩定下各個據點,佈下遍佈整個東荒傳送法陣,讓我們轉移出東荒。這雖然也很不可思議,但總比重建天柱的那個誑語好些。至少能夠有所寄望。”
城牆上風聲浩蕩,徐還陸站在風過野身後。
他看著,突然在想,風過野總是在城牆上看什麼呢?駐守在上衡城的那幾個仙人在想什麼呢?他們看向城牆之外,是在看已經註定淪陷的未來嗎?
他們放棄在東荒之外優越的生活,高高在上的地位,孑然一身來到東荒,從此生死之外,都是一片寂寥的塵埃。那些本就在東荒的仙人,看著自己的家國淪落,故土瘡痍而又無能為力,他們又在想什麼呢?
所以……我們將生死奮鬥的出路,又在哪裏?
他在上下千萬年的歷史裏,找不到答案。
他又想起了那個眉目倨傲的少年。
他呢?他知道答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