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境疫病大麵積爆發,外界來的修士靈氣純粹,更不容易被魔息同化。所以此次支援的大多都是外界來人,但是魔境危險,外來修士盡量不要單獨行動,最好結伴而行。”
荒原曠遠寂寥,風草萋萋,天際殘殷,紅得近乎黑色,殘鴉寂寂,拍打羽翅。
此處像是被遺忘在世界的盡頭,灰色的塵埃在風中沉默飄搖。
一行人坐著高大如駝獅的妖獸,緩慢地行走在荒原之中。說話的老人駝著背,臉皺垮如衰老的樹皮,就連眼睛都被鬆弛的眼皮蓋了一半,指甲是枯燥的漆黑,彷彿蜷縮缺水的甲殼。但是她卻坐在隊伍的最前方,是整支駝隊的領袖,那些高大覆甲的武士們隨行其後,恭敬不已。
跟在老嫗身後的齊規應了聲是,徐還陸則是摸著身下的駝獅,四處張望,齊規看了眼,嘴角一抽,發現徐還陸不知道什麼時候,給駝獅子長長的毛髮紮了好幾個小辮……
徐還陸回頭對上齊規的眼神,悻悻地收回手,老老實實地抓著韁繩。他看向老嫗,眼裏有幾分好奇,問道:“穆先生,天上這落的塵埃是什麼?”
老嫗回頭看了眼麵容青澀的,一看就年歲不大的少年。
徐還陸對上老嫗佈滿血絲,黑漆漆的瞳孔,心裏不由地沉了一下,不知為何,他從對方眼裏看出一種意味深長的意味。
接著老嫗的聲音便傳來,平靜地回答道:“那是屍灰。”
徐還陸反應了會兒,瞳孔微微一縮,一下子攥緊了韁繩,力道過大,駝獅不滿地擺了擺頭,幾個立起來的辮子隨著它的動作肆意搖晃,有一些難以言喻的滑稽。徐還陸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那些灰黑的,飄搖在空中的塵埃,像是一場籠罩整個世界的大雨。他的眼裏有幾分驚駭,道:“為什麼會死……這麼多人?又為什麼……從天而落?”
老嫗竟然從這名少年的話語裏,感受到幾分物傷其類的難過。她放緩了駝獅的速度,和徐還陸並行,緩緩道:“死的,不止是人。”
“什麼意思?”徐還陸追問道。
老嫗的聲音裡透著難言的,深沉而又悠遠的意味:“關外是妖魔的戰場,常年戰火不休,為了戰士死後屍身不被妖魔吞食,第六城的城主下令每次戰後,便將所有死後的修士就地焚燒……但是人和妖魔拚殺成一團,哪能分得清誰又是誰呢?收斂屍骨更是十分危險且耗時之事。所以都是一把大火把仇人和戰友一塊燒得乾乾淨淨……生前勢同水火,死後混作一團,被關外的四竄的颶風一吹揚,便吹到了關內。”
她話語裏的意思實在是令人驚疑,近乎叫人隨著她的話語暢想起那戰火衝天的戰場,衝天的喊聲,血腥的廝殺,最後淪為一把滔天大火裡的塵埃,被颶風吹往四方。
徐還陸靜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這得是多大的風……燒了多少的屍骨……”
“颶風大多是被雲蜂鳥掀起的,它們成群結隊,聚集在在颶風的中心,生長在關外,隻有休息的時候會落地。所以關內也並不是時時都會落灰,隻要雲蜂鳥群不越過關,但是現在是冬季,關外太冷,它們要到關內冬歇,便導致整個魔境屍灰飄搖……”老嫗的語氣淡漠,“見慣了就好。”
這怎麼能見慣呢?
徐還陸怔怔地看向天空。
風中飄過的塵埃,可能就是某個人日夜思念著的人。
齊規看他神情不愉,冥思苦想半天,最後道:“放心,應舊客若如你所言,隻剩靈魂,這飄搖的塵埃裡便不會有他。”
徐還陸:“……”
徐還陸無奈地笑了下,看了他一眼:“齊規,不會安慰可以不安慰的。”
齊規聳了聳肩膀,說:“這不是怕你這個小鬼心裏難過,齊曜可叫我注意點你。”
徐還陸心道,誰是小鬼還不一定呢。他挺直了背,自覺比齊規長得高一些。
齊規無語地移開眼睛,不和小鬼較勁。這小子自打來到魔境,就有難言的興奮,像是快接近目標,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好上了不少。
“劍門這回,怎麼會派你們倆個這麼年輕的弟子過來?”老嫗看著他們二人,問道,齊規摸了摸鼻子,訕笑道,“穆先生,其實我們實力也還可以,不會拖後腿的。”
徐還陸則是坦然道:“我來找我師弟的,他在魔境失蹤了。”徐還陸一邊說,一邊拿出幾個留影石,給穆先生手裏塞了一個,又給後邊跟著的覆甲武士依次派發,“這個就是我弟弟,麻煩要是有見過的壯士告訴一聲,在下必有重謝!”
就連齊規也被徐還陸趁亂丟了一個,哭笑不得地道:“發錯了吧,我認識應舊客那小子。”
徐還陸連忙用靈力勾回來,道:“那不要浪費。”他又發給了後邊的武士。
穆先生混濁的眼睛看了眼留影石。
那是個平平無奇的小院子,廊下放著一張椅子,地上散落著紙筆,以及一些畫到一半的符籙。一個眉目生得精緻如瓷的少年懶散地靠在椅子上,耳朵上掛著耳飾,看起來年紀很小,一雙眼是最純粹的濃黑,正好看了過來,神情平靜,有種難言的距離感。
老嫗收回視線,一抬眼,就對上了徐還陸眼含期冀的目光。
她收起留影石,皺巴的臉上看不出情緒,搖了搖頭,不鹹不淡地說著殘忍的話語,道:“魔境中失蹤的人,就很難再回來了。”
徐還陸眼裏的光芒瞬間有一些黯淡,但是很快他斂去失落的神色。
少年像是習慣了這樣希望落空的情緒,揚起一個極淡的笑,誠懇地道:“無妨,隻是日後若是見到了,能否麻煩發名鑒告知一聲。”
“嗯。”老嫗應了聲,道,“走快些吧,要在戌時前趕到驛站落腳。”
“為什麼不乘舟艦啊,那不是更快嗎?”徐還陸不解地問道。
老嫗咧嘴一笑,牙齒黝黃,道:“少爺兵可真不識柴米油鹽貴。魔界靈力難以運轉,消耗極大,那些法器要靈力驅動,珍貴著呢,不是十萬火急,便不會輕易動用。”
她看了眼徐還陸:“你來魔境,沒修鍊過麼?感受此地吸收靈力比之外界,困難不說,更是帶著魔息,不僅要吸收貧瘠的靈力,還要費力剔除魔息。”
徐還陸琥珀色的眸光微微一閃,笑著點了點頭,道:“是小子思慮不周,見識淺薄,穆先生見笑了。”
他見老嫗轉過頭去,微微皺起了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齊規。
齊規不明所以地看他:“咋了?不是告訴你了魔境修鍊蠻難的?”他又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玩笑道,“但是你要是不嫌棄魔息的話,也挺簡單的。”
“……”徐還陸服了齊規這張胡說八道的嘴了,收回了視線。
他看向遠方,鬥笠遮住了他若有所思的眼睛。
徐還陸心道。
我怎麼沒感覺到修鍊有何困難?
所謂的魔息跟靈力,對我而言,並無差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