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居是劍神常駐之地,他的親眷也同他一同長居於此,故而此處不似仙家隔絕之地,反而更似一個龐大的族群盤踞之所。
還首娥黛不足盡,回顧兵衛聚如群。
凡間宮殿恐怕也沒有這般的輝煌巍峨,更有別於凡人想像的神仙飲風食露的縹緲雲巔。
那更像是傳說之中的天宮。威嚴而又縹緲。
齊曜剛帶著徐還陸走下船之前,便見天下落下了近百道身影,像是天宮仙子落到人間,衣袂飄飄,寶相莊嚴,更有無數天兵整齊劃一,緊隨其後。
齊曜腳一沾地,便見仙娥天兵垂首作揖,齊齊震聲道:“恭迎少主回府!”
聲音盪開雲層,排場極大。
徐還陸微微睜大眼睛,他哪裏見過這排場。
他不動聲色地離齊曜遠了一步,恨不得隱匿自己的行跡,小聲道:“等會兒不會還要放個禮炮吧?”
齊曜從懷裏摸出個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低聲回道:“不至於,不至於,但是……”
他話還未落,便見天邊又落下數頭美麗極了的鳳鳥,尾翼極長,像是燒了雲層一般的霞色,彷彿僅存於神話之中的神物,神聖而又妍麗。仙娥衣袂飄飄走上前來,溫聲軟語地道:“少主,貴客,請乘霞鳳。”
徐還陸:“這不會是鳳凰吧!?”
齊曜似乎也覺得排場誇張,小聲道:“不至於,不至於,有一點點鳳凰的血脈而已……”
就在他們說話之間,仙娥已然靠近,伸出纖纖玉手,扶上了齊曜同徐還陸的手臂,看這樣子,恐怕是想扶二人乘坐這頭有著鳳凰血脈的祥鳥。
齊曜倒是還沒說什麼,徐還陸卻炸起了毛。
仙娥身上的香氣縹緲纏繞在他的身側,輕輕地扶上他的臂彎,徐還陸艱難地做了一番思想鬥爭,戀戀不捨地收回了手,義正言辭地道:“多謝姑娘,我有手有腳,不必相扶。”
師伯說過,在攢夠老婆本之前,遠離漂亮女人,以免傾家蕩產。
美麗的仙娥聞言,噗嗤一笑,水眸流轉,盡態極妍:“貴客此言甚是有趣,不過我等職責如此,還望貴客見諒。”
她又向前了一步。
徐還陸定在原地,思想鬥爭還未結束,齊曜便笑道:“行了,他年紀尚小,莫要逗他了。”
仙娥一笑,垂首應是,退了下去。
齊曜招呼徐還陸上了最大的那一頭霞鳳,兩人並肩而坐。
霞鳳騰空而起,展翅高飛,天與海都在風聲之後。
不過須臾,霞鳳竟然開了口,聲音空靈動聽:“少主,許久不見,你瘦了。”
此言一出,徐還陸頓時上下打量了下齊曜的幾層下巴,圓鼓鼓的肚皮以及肥嘟嘟蘿蔔似的手指,微微瞪大眼睛,怎麼都看不出齊曜瘦了。
齊曜吸了吸肚子,挺直了腰,抬起下巴,笑眯眯道:“這都被你發現了,靈獸果然比人族感知敏銳。”
徐還陸無言以對,移開目光,卻見天宮樓閣之中有一處桃花源似的桃林,裏麵放眼看去有二十幾個少年正在其中嬉笑打鬧,更遠處是數不清的奴僕隨從。有人看見了飛在空中的霞鳳,甚至還伸手朝他們打了招呼。
“這是……?”徐還陸看著打招呼的那幾個少年,疑惑地看向齊曜。
齊曜看了一眼,友好地朝下麵點了幾點靈光。徐還陸眼尖,看清了那幾點靈光是一個個頂級的儲物戒,價格不可估量,上麵紋路繁複,指不定還有其他功效。
少年們接到儲物戒,高興地跳起來,互相拍手歡呼。
齊曜笑道:“弟弟妹妹。”
徐還陸看了眼,下意識問:“哪個?”
齊曜淡定地道:“所有。”
徐還陸睜大眼睛:“親的?”
齊曜點了點頭:“自然。”
徐還陸暗吸了口冷氣,默默數了一遍人頭,最後嚴肅道:“看來你們家踢蹴鞠不用湊隊友了。”
劍神這是真能生啊。
徐還陸實在好奇,問道:“你行幾?”
齊曜道:“我行十六,你叫我十六也行。”
徐還陸默默點頭,此時霞鳳落了地,來往的皆是貌美的女子,雲鬢花顏,千姿百媚,特別是有位年紀稍大,體態豐腴的華裝女子,一顰一笑,更是人間絕色。
齊曜在徐還陸身邊淡定道:“回神。你方纔看的是我的二十六姨娘。”
徐還陸:“……”
他鎮定地道:“沒有,隻是覺得那花樹挺好看的。”
齊曜帶著他往裏走,隨口道:“那是十九姨孃的分身,她是樹妖一族。”
徐還陸:“……”
他頓時不知道自己眼睛該往哪裏放了。
他當年和應舊客在上衡城第七書院研究四極寰宇的頂尖劍客的時候,說的都是劍神的驚天修為,絕世風采,應舊客當時聽了劍神力擎蒼天的故事,還難得地說了一句:“劍修當如是!”
徐還陸心裏嘀咕,應舊客平時倦怠懶散,淡漠惡劣的性子,怎麼個當如是法?也娶這麼多老婆麼?他下意識想了一下應舊客被美女環繞,左擁右抱的模樣,打了一個寒顫。
算了,想像不出來。
感覺不像老婆,像一群伺候祖宗的丫鬟。
徐還陸的思緒順著往後想,說起來,應舊客這副祖宗德行跟小少爺挺像的。隻不過小少爺是鋒芒畢露,狂放至極,應舊客是內斂懶散,隻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些許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隨著齊曜走到一處天水明鏡的湖泊之旁,岸邊簌簌落雪,長亭繚繞,彷彿山水墨畫。
有不少隨侍沉默而立,見齊曜來了也隻是默然行禮。
湖亭盡頭,有一道身影坐在亭邊,雪中垂釣。
徐還陸看了過去,隻覺得劍神此人給人的感覺實在奇怪。
此時那道身影遠離了人間煙火俗氣,飄渺而又沉寂,像是要與風雪同去。
倒有幾分仙風道骨。
他初見劍神,隻覺得對方威嚴而又嚴肅,壓迫感十足。
進入小樓居,又覺得劍神是個不吝享受人間的聲色的有情之人。
此時垂釣江湖,又彷彿縹緲虛無的世外之人。
徐還陸心裏一嘆,果然這世上任何人都無法被侷限於某個片麵的形象之中,他們複雜而又多變,在每個驚鴻掠影的瞬間,都有無數張不一的麵容。
他在那一刻想起了那個桀驁不馴的小少爺,又想起了溫柔可親的修如也,以及那個冷心冷肺,算無遺策的修道盡。
他還想起了那位劍道天驕,風流瀟灑的不歸劍,想起了那個清苦沉默的刀修,以及那個會帶著他們吃喝玩樂的師伯。
最後他想起了應舊客。
他一撩開衣袍,向前一步,抱拳道:“小子徐還陸,拜見劍神。”
他此行,正是為應舊客而來。
劍神久而不語。
風雪聲冷。
於是齊曜開口,依然是一張笑麵:“魚餌都空了,怎麼釣魚?”
劍神終於開了口:“你添一點。”
齊曜點了點頭:“好。”
他一步一步走了過去,徐還陸直起身子,看向這一對毫無半點相似的父子。
齊曜走到了劍神身側。
他毫不遲疑,直接一腳把裝魚餌的墨綠玉碗踢進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刷啦!”
霎時各色魚類瞬間蜂擁而至。
湖邊亭中一時隻聞魚群拍打的水聲。
徐還陸冷汗都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