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康劍城,雪時,霜覆。
劍門長階看不見盡頭,皚皚白雪覆上青石殘階,蕭瑟冬風吹雪萬裡,天地一片澄澈銀白。
青石階上上行著三道身影。
為首的是一位看不出年紀的劍仙,一雙眼裏沉積著歲月。他的身形高大,脊背筆挺,平靜而又威嚴,腰上懸著一把木頭製成的長劍,長劍雕琢的手法拙劣,甚至有一些坑坑窪窪,做工實在不能恭維。
跟在其後的是一位極其年輕的青年,沉靜端雅,挺秀絕倫,眉目溫冷如冰玉。
衣袂於寒風之中吹鼓,乍起翻飛如鷹隼之翼。
墜在最後的是一個身形挺闊,眉目深邃而又冷硬,生著異域眉骨的少年。少年掛著一柄無鞘長劍,他的麵容雖冷,眼神卻透露出一股銳利的清澈。
此時落在身後的少年時不時地偏頭,居高臨下地去遠眺一座,隔著山霧與冷雪的,豁然開闊,宏偉而又浩然的雲台。
那正是折桂會舉辦之地,劍門,拙劍場。
隻見劍門弟子衣裳齊整,神貌盎然,拱衛拙劍場。
高台之上聖人落座。
高台之下,看客攘攘。
一道巨大的光幕憑空地落在拙劍場上,上麵細分出多數個畫麵。
少年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
“看什麼呢?”前頭的青年察覺他的動靜,放緩了步調,回頭問道。
少年對青年的態度有幾分和緩的尊敬,聞言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我聽到有人在喊徐還陸的名字,就在那!”他指著拙劍場,“但是我沒有看見他。”
此人正是縛野劍之徒,周小樹。
而與他搭話的那個青年,卻是與徐還陸同伴而行的今昨非。
今昨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靜了片刻,忽而問道:“你和徐還陸怎麼認識的?”
小樹於是順著他的問話陷入回憶,最後老老實實地道:“我被人追殺,一不小心滾進了他們家的院子,那個時候徐還陸的身體不好,好懸沒有給我壓死。他那小城偏僻,衚衕巷子又多,我要去的地方不認路,徐還陸說他認路,就給我帶路,然後就說我欠了他救命費和領路費一共三萬靈石……”
今昨非:“……”
今昨非看著小樹,欲言又止。
孩子,你不會是被徐還陸那個掉錢眼裏的給坑了吧?
“怎麼了嗎?那你怎麼認識他的?”小樹不明所以地看著欲言又止的今昨非。
今昨非下意識搖了搖頭,他的回答倒是簡明扼要:“順路。”
因為順路,所以一起在造船司當學徒。
因為都要逃出造船司,所以在南風山相遇。
因為都想去儀康劍城,所以一起湊錢租了渡船。
今昨非自覺回答的沒有絲毫問題。
“哦。”這回答屬實無趣,小樹便沒有追問,他的眼睛又放在隔著山崖的拙劍場去了,若不是修行之人目力卓絕,還真不一定能看的清楚。
忽而他眼睛一亮,脫口而出:“徐還陸!”
今昨非也看去。
隻見光幕之上,漸漸地從幾百個板塊變作十幾個。
中間最大的那一個佔據最多畫麵的是一個麵色凝重的小胖子,小胖子一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壯。
他正對著麵前的少年說:“我走了!”
那是一個很高很瘦的少年,眉目漸漸褪去了稚嫩,顯露出幾分鋒利的輪廓,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沉靜而又乾淨。
少年點了點頭:“嗯。”
“我真的走了!”小胖子抓住少年的手,凝重地道。
“嗯!”少年鄭重地點了點頭。
小胖子緊緊抓住徐還陸的手,又重複地說:“我真的,真的走了哦!”
“哦哦!”少年連連點頭,想要扯出自己的袖子。
扯,扯不動?
徐還陸:“……”一直裝作看不懂的徐還陸隱晦地翻了一個白眼,試探地問,“那我跟你一起去?”
齊曜頓時眉開眼笑,一手搭上徐還陸的肩膀把人撈著往外走,樂滋滋地道:“兄弟,我就知道你最講義氣!”
徐還陸被他推著往外走,徐還陸想要掙脫,掙不脫……齊曜的是圓融境的修士,他才剛突破破道境,要能掙脫就有怪。
徐還陸:“……”
光幕之外,雲階之上。
周小樹看著那沉靜的青衫少年,眼眸波動了一下,心潮起伏,滋味難言:“徐還陸他長高了……也變了好多。他甚至都……”
都不怎麼笑了。
那個經常笑得蔫壞焉壞一臉狡黠的少年,像是隨著那一場大雪,一同覆蓋。
今昨非挑了下眉,有幾分好奇地看著周小樹,又看了眼徐還陸:“哦,是嗎?”
周小樹正想點頭,看著光幕,點到一半的頭忽然點不下去了——
隻見光幕之中,齊曜和徐還陸並肩走了一段路,直到正好看得見深壑與那遙遠的青銅門。
他們並肩而行,背影如聚光斂月,十分堅定地一路行去。
結果徐還陸走著走著,非常做作地吐了一滴血,然後左腳拌右腳的平地摔了一跤。
好一個自導自演的碰瓷現場。
齊曜連忙拉住他的後領子,一言難盡地看著他:“你幹嘛?”
徐還陸擦了擦唇角,平靜地道:“如你所見,我很虛弱,且弱小。”
齊曜居高臨下,陰森森地道:“所以……?”
徐還陸道:“所以我就不去啦!”
他把齊曜的手往外推,齊曜順著他的力道鬆開手,微微眯眼:“真不去?”
徐還陸咳咳一聲,誠懇地道:“真去不了。”
齊曜:“真不去?!”
徐還陸臉皮比城牆還厚:“真的,真的,去不了。咳咳。不過你可以帶著我的劍去,劍在人在,雖然我去不了,但是重在參與嘛!”
齊曜太陽穴青筋跳動:“……”
最後齊曜一個人去的。
光幕之外。
劍山。
周小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像也沒變。”
今昨非搖了搖頭,沒說什麼,收回視線,繼續往上行去。
周小樹依依不捨地看了眼光幕,又看了眼今昨非的背影,咬了咬牙,最後還是選擇跟上了今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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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海深壑,青銅古城。
徐還陸站在原地,視線跨過深不見底的深壑,宏大恐怖的倒流,林立如衛兵的黑柱,最終落到了那古老的青銅門上。
他的衣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蒼白的臉在晦暗的光線之下看不清神色。
但是徐還陸真切地感知到。
有一道居高臨下地視線,正從青銅門城牆上落了過來,重重地壓在他的脊樑之上。
徐還陸頂著這個目光隨著齊曜走了一路,步伐越走越沉重。
最後止步於深壑之前。
他知道的。
每一極大陸隻會存在一個天柱。
新天柱會本能的吞噬舊天柱的存在。
那道目光隻透露了一個意思。
——別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