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塵晦迷濛。
浩蕩而又深邃的黑海在蒙晦的天光中不停的翻騰著,黑海之畔坐落著一座狂放堅固,厚重堡壘一般的城池。
周山山對疫病的控製實行的是分割槽管理,那些尚且沒有爆發的城民他隻是下了死令閉關鎖城,而爆發了疫病的城民則是被他隔離集中隔離了起來。
應舊客第一次見周山山那日,他大開殺戒的緣由也是因為那群人不是第一次逃走了,又是一群最容易被煽動情緒婦女與少年,周山山給了他們很多次機會,但他們屢教不改,反而傳播恐慌,煽動更多的城民逃走,甚至勾結上了看守的城衛,這才能順利地半路出城,想走水路離開第四城。
但是周山山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殺雞儆猴之後。
第四城總算是安分了一段時間。
但是這種平靜又被打破了。
越來越多人意識到,他們被困在第四城中,就是在慢慢的等死。
終於攏了一批城中青壯,手持刀劍,和看守的城衛發生了火拚。
周山山壓製了那群反抗的青壯,城裏到處都是戒嚴的士兵。他有些疲憊地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下大獄吧。”
有人憤恨地朝周山山吐口水:“周山山,你這是想把我們困死在城裏!”
“你根本就沒想救我們!!”
“稚子昏庸,巫醫無能!城主根本不是閉關,而是被你囚禁殺害了!”
“周山山……”
“周山山——”
“你不得好死!”
周山山麵無表情的轉過身,應舊客就在不遠處,抬眼靜靜地看了過來。
他那一雙烏黑點漆的眸子,在晦暗的天色之中,沉凝的有些瘮人。
“你這個代城主混得看起來不怎麼樣。”應舊客開口道。
周山山朝他走了過去,順著他的話語道:“你若是幫我解決疫病,我應該能混的很好。”
應舊客平靜地指出:“這幾日你們這裏的巫醫就差把我解剖了,也沒有研究出來什麼對疫病有用的訊息。你還不死心呢?”
周山山溫和地道:“我的感知不會錯的。”
應舊客和他一起往城主府回去:“關內駐守的城池封了四座,你們還能扛住關外進犯的妖魔麼?”
周山山嘆氣道:“扛不住就死。”
他們走了幾步,又見到了一個熟人。
大秦使臣。
使臣走上前來,道:“周城主,這麼巧?”
周山山客氣道:“秦使大人怎麼在此處?”
秦使道:“我奉陛下旨意來到第四城馳援,雖然才疏學淺,但也不敢懈怠。不過這疫病的源頭都查不出來,實在有些棘手。”
周山山道:“大人所言,我何嘗不知。但是疫病爆發既是個死字,又極易感染他人。我如今也隻能控製疫病莫要再往城外擴散了。”
他嘆氣:“若是往外擴散,魔境失守,不戰而退,那我就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秦使大人道:“我看剛才大人又在處理逃民?”
周山山道:“殺雞儆猴並不管用了。我一時之間也捉襟見肘,失了對策,秦使見笑。”
秦使未曾笑。
他們一起並肩行走在這座壓抑冰冷的城池之中。
“非常之時,非常之策。”秦使開口,先肯定了周山山這段時間的強壓策略,周山山隻是淡淡笑了一下,秦使又道,“但是如今疫病久無對策,人心離亂,策應當因時而易,堵不如疏。”
周山山的目光落在屋子裏探出來的小孩臉上,小孩轉頭看見了周山山,立馬揚起了燦爛極了的笑容,揮搖著手臂大聲喊:“周山山!周山山——你最近怎麼都不來找我們玩啦?”
他這一聲喊,路邊頓時竄出了一個接著一個的腦袋,像是雨後冒出來的一朵朵小蘑菇。
“周山山,糖葫蘆,有沒有糖葫蘆?”
“周山山,你看到我爹了嗎?他生病啦,我好久沒有見過他啦!”
“周山山,累不累?你怎麼都累矮了?”
“笨蛋那是累瘦了!”
“周山山,還要關多久啊?別說種蘑菇啦,我都要變成蘑菇了。”
“別瞎叫,人家現在是代城主!周山山,要不要幫忙啊?現在人手緊缺,姨可以給你做事?炊事班也成,姨燒的菜不難吃。”
一聲聲、一句句。
周山山。周山山。周山山。
是誰說過?
名是世間最短的咒。
“周山山——你不得好死!”
“周山山,累不累?”
周山山對他們笑了笑,也輕輕招了招手。
他沒有轉頭,笑著看那些同他搭話的城民,但是話卻是在問秦使:
“何謂,堵不如疏?”
“疫病爆發之初,來勢洶洶,你當機立斷,封城重壓,將疫病牢牢地控製在城內,不至於向城外蔓延,大大的保證了城外關內百姓的安全,這處置絲毫不錯。但是疫病爆發不止第四城,第一城,第七城,第九城盡數淪陷,隻要一日找不到解決之法,那關內潰散淪陷便是無法抑製的趨勢。你們做的,不過是在盡量拖慢這個趨勢罷了。”秦使緩緩道。
周山山眉眼不移,沉穩而又溫和,他語調依舊是平和的:“秦使大人所言……是想令我取消閉關封城?”
應舊客聞言,漆黑的瞳仁微微一動。
秦使搖了搖頭,他失笑道:“怎麼會這麼以為呢?”
他看向縮回了屋子的城民,道:“我的意思是,他們是病人,不是囚犯。病人是需要關心愛護的。不爆發還好,但是一爆發便將其視如洪水猛獸,他們如何能不絕望?爆發的疫病之人隻會越來越多,周城主或許可以,適當地給那些病人放鬆些禁錮,除了治病之外,或許應當令他們走出屋子,曬曬太陽,給他們一點侷限之中的自由。其他還未曾爆發疫病的城民,知曉了爆發疾病之後的處境,也不會那般恐懼,覺得窒息。以至於被有心之人煽動。”
“魔境沒有太陽。”周山山道,“被禁錮的自由,還是自由麼?自由二字,本就條條框框。”
秦使向前走去,看著這座城池,道:“自由是自條條框框之中,向外探求的一點。”
他道:“其實人生在世,比想像中貪婪,也比想像中知足。絕望之人所求並不多,一點,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