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還陸自幼因凡人軀殼無力承載天靈之魂,體弱多病,不敢遠遊。但是修如也和李三瑜把兩個小病秧子都養得挺好,修如也會去打很多份工,李三瑜就算不喜歡嘰嘰喳喳大腦發育不全的小孩子,這麼多年也沒從武館辭工。
徐還陸和應舊客對儀康劍城懷有嚮往,又查到了儀康劍塚上長有價值千金的‘不知火’,故而會揹著家中長輩,想盡辦法去儀康。
雖然最後結果不了了之。
但是李序避世之前說的若是真的。
若應舊客真的在儀康劍城。
那他一定會去劍塚。
為了萬劍之城。
也為了‘不知火。’
李序被太一宗的人帶走之時近乎油盡燈枯,徐還陸沒有問出更多的資訊。他一開始想去找了李序的行蹤,但是去太一宗的距離比去儀康劍城更遠。
現在他站在這勾連的棧道之上,山上覆了薄薄的雪,冷風吹拂衣袂。
應舊客有來過這裏嗎?
他也見過……這滿山霜雪,萬劍林立,白鶴掠過長風麼?
他也覺得……分明站在夢寐以求的地方,卻滿心沉鬱的麼?
徐還陸長出一口氣。
應該不會的吧。
他們打小一塊長大,雖然徐還陸是那個看起來更外放灑脫,嬉皮笑臉的人,應舊客則是安靜沉默,慢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後,不愛說話。但是實際上應舊客比徐還陸更果決,徐還陸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都是應舊客漫不經心地一錘定音。
當初夫子問他們真的要放棄去儀康的名額麼?徐還陸一時心生迷惘,沒有作答,還是應舊客平靜地說了一句,取捨而已。
世上有誰能那麼輕描淡寫地說出,取捨而已這四個字麼?
徐還陸不能。這就是他和應舊客的區別。
徐還陸放下了那一時感傷的情緒,有些好笑地心想,應舊客那小子纔不會這般傷春悲秋,嗯,他指不定樂瘋了?
……應舊客一開始確實樂瘋了。
這世上還有不吃清蒸鱸魚不用忌口這種好事???
油酥雞翅?來一口。紅燒豬蹄?來一口。風味茄子?來一口……
吃完他就施施然地去坑齊曜給他付飯錢了。
應舊客向來如此。
陷入池沼,就爬出來。
風雪壓我兩三年。我笑風輕雪又綿。
而此刻應舊客便麵臨著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雪,周山山的目光是親和的,但是話語中的意思卻很明白。
“我是你們解決疫病的關鍵?”應舊客意味不明地重複對方的話語,白衣少年雖年幼,但是一雙眼黑漆漆的,叫人看不出他心底所思所想。
周山山一笑,輕輕點頭,靜靜地等應舊客的應答。
應舊客摘下了耳朵上的耳塞,抬眼對周山山,篤定地道:“那你們這是有求於我。”
周山山摸不清他想說什麼,便從善如流地道:“確實如此。”
應舊客收起了耳塞,雲淡風輕地笑了一下。他們一時間分不清應舊客這突如其來的笑是什麼意思。
應舊客一拂衣袖,卻是朝外走去。少年輕慢的聲音傳來:“這院子我住的不舒服,換一個。哦,對了——院子裏要有槐樹。”
在場之人一時之間都被他頤指氣使的話語震住了。他們想不通他為什麼能這麼理所當然。
這就是應舊客。
永遠年輕,永遠理直氣壯。
就像當初他對初次見麵的李序,淡定自若地讓李序帶他一程。
也不怪乎有人認為應舊客是李三瑜給修道盡準備的復生容器。他是不像修如也,可他有幾分像小少爺。
像知世故的小少爺。
但是小少爺永遠不知世故,永遠張揚跋扈。他是傲慢的,自私的。
他唯一低頭的時候,是在顧影自憐。
所以當初李三瑜說,應舊客是應舊客。
.
劍塚裡永遠不缺求劍的人。
徐還陸走在石階上,有絮絮低語在前後。
“覺不覺得今日的劍塚……更活潑?暴躁……嗯?”
“不覺得,隻覺得他孃的八萬三千階怎麼不直接修到南天門算了!累死我了!”
“你別說,傳說八萬三千階的盡頭,真的能叩開天門!”
“拉倒吧,三萬階之後便是劍門所在,六萬階之後便上入罡風之境,一照麵破道境的仙人都得直接吹下雲頭。”
“……”
徐還陸剛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後的路人停了下來。
“娘子,我路過時候分明看見這柄劍在震動,分明是與我有緣,怎麼我一拔它,它就裝死?”
“……聽說劍修待劍如老婆,會不會因為你已經有老婆了?”
“阿?這還是把單身劍?嫉妒別人有老婆??……欸,娘子,欸!這劍怎麼還往地裡下陷了?它不會破防了吧!”
“……”
還有許多徐還陸聽不見的聲音在不停地交談。
有劍靈怒氣沖沖地道:“李三瑜呢?怎麼一年前來了個有她氣息的小屁孩,現在又來一個?”
更有劍靈大驚失色:“這三十年,李三瑜不會結婚之後,沉迷生孩子去了吧?!”
“李三瑜會生孩子?她生劍都比生孩子靠譜!”
“可是李三瑜還會結婚啊?可怕得很!她那個時候才第二次跟燕京那個先太子見麵,晚上就跑去爬了人家的牆!”
“噫!”
“噫!”
“那小少爺呢?”
“他在放風。”
“……”
“不對啊。要真是李三瑜生的孩子,可是燕京先太子在她成婚三個月後就戰死了啊?這倆小屁孩年齡對不上啊……難不成……”
“難不成……”
“難不成……”
“嘿!小寡婦俏書生!”
“?”
“我太陰郡回歸的劍靈朋友說書生是小少爺……”
“那沒事了。”
“?”
“那不可能。他倆狐朋狗友臭味相投,親的跟左手擼……”
“謹言慎行!”
“……哦。”
徐還陸走了半天,終於避開了嘈雜的人群,走到了一處靜一些的地方。
那裏有劍門的弟子守著,徐還陸剛想靠近,便被他們用劍攔住了:“前方不可擅入。”
徐還陸越過他們看去。
一片又一片的紅花零星的生在黑土劍林之上,像是昏暗塵晦之中陡然閃過的火星。
那是不知火。
那是從前師父用在他們身上的藥材。
徐還陸怔怔地看了眼,正想收回視線,餘光卻瞥到不知火花叢前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青年身正骨直,像是察覺到徐還陸探究的視線,回過頭來。
青年的臉容溫冷如冰玉。
徐還陸頓了下,開口道:“今道友。”
他怎麼在這?
這不可擅入的地方,他怎麼能進去?
今昨非看著徐還陸,有些驚訝的模樣。他對劍門的守衛弟子道:“這是我的朋友,能否通融一二?”
劍門弟子毫不徇私,強硬地道:“不能。”
今昨非嘆了口氣:“好吧。”
他也不強求,走向了徐還陸,理所當然地猜測道:“徐道友,來劍塚尋劍麼?”
來儀康的人一定會去劍塚看看。
如果不去,隻能說明那個人沒品。
四極寰宇的大多數人都堅信這個真理。
徐還陸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心中疑慮千迴百轉,麵上隻平靜道:“隨便走走,今道友呢?”
“我也隨便走走。”
旁邊的劍門弟子聽不下去了,往外走了一步:“你倆聊個天拐彎抹角的,隨便個鬼!”
徐還陸:“……”
今昨非對徐還陸笑了下,解釋道:“劍門弟子多率直。”
徐還陸:“……”
這也太率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