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橫渡,白月半分。
海浪波濤重重複重重,浩大而又深沉,像是某種古老存在的呼吸。
黑灘上鐵騎橫列,麵覆黑甲,彷彿沉默的古武士,不驚不怒,猙獰而又恐怖,於靜默之中威懾萬千。
武士沉默,戰馬亦是沉默。
喧囂的隻有躁動的陸風以及在風中搖晃的火把。
火焰一簇簇,如有生命一般跳動。
身覆黑甲的武士押著數十個衣著樸素的逃民在黑色的沙灘上,他們身後是熊熊燃燒的戰船。
有逃民見了遠處蹤影,忽而高聲大喊:
“周山山!”
馬蹄聲踏破闃寂,長風中燈盞搖曳。
風聲呼嘯,旌旗滾動,似厲鬼哭嚎。
簇簇火把在海風中攢動,經久不息。
天太暗了,海和天混成如墨似的一團,幾隻船艘無依地在海邊遊盪,燃燒的火光微弱,在廣袤無極地黑暗中,似乎頃刻間就會被吞沒。
一騎當先,神駿昂揚。
馬上的年輕人披灰衣,斂素容,像是灰白的一抹風。
“周山山,如今第一城都淪落了,那第四城憑你這個黃毛小兒能撐多久?你不會狂妄自大到以為你一人能守住一城吧?”被團團圍住的逃民裡,有人大聲地叫囂著。
“周山山,你不撤離第四城,想送死也別拉著我們送死啊!”
“疫病籠罩,徒作困獸之鬥!”
周山山坐於馬上,居高臨下,有些好奇:“海路兇險,你們是怎麼有勇氣走海逃出第四城的?”
逃民們麵麵相覷,一時無言。
周山山又道:“就算逃出第四城,你們身染疫病,暫且無治。又能去哪呢?”
“莫不是去將禍患帶於旁人?”
有人忍不住發話,道:“去哪都比等死要好!池揖月和離婁上出城你尚且不阻攔,我們這些第四城百姓你就阻攔。周山山,你這小崽子也避免不了欺軟怕硬啊!”
周山山沉吟片刻,恍然大悟:“所以我要拚死阻攔一視同仁方纔符合爾等的預期是吧?”
周山山又道:“池揖月和離婁上去哪我不知道,可你們陸路不走,反其道而行之走海路,有恃無恐,敢問各位——有何依仗能在這危險的海域中活下來呢?”
有人冷笑道:“莫要與他再做糾纏,周山山這幾日疲於奔波,身受重傷,我等聯手,未嘗打不過他。諸位,動手!”
波濤奔騰,澎湃不已。金鐵皆鳴,鏦鏦錚錚。
人影憧憧,刀劍鏘鳴,能在第四城中生存的城民無一不是武道好手,再不濟的也提得動刀劍。
數道人影朝周山山逼近,長劍未出鞘,周山山將劍鞘使得靈活至極,在周身織成密不透風的劍網,一時間竟然打得有來有往。藏於人群之後,一道巫術咒印隱匿在昏暗夜色之中,朝周山山襲去!
咒印烙上週山山那一刻,明亮的蓮花印自遠處疾來,“破!”
巫術瞬間被蓮花印溶解,施術者被反噬。
大秦的使臣疾馳而來,收回施訣的手,火光晃動,他在昏暗中和那個年輕的城主對上了視線,
周山山道:“多謝秦使大人。”
年邁的秦使大人沒說話。
守城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年輕,灰衣木簪,麵容平和,眼神清澈。
逃民們被捆到一起,嘴裏還在不停的咒罵。
裏麵還有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撇了撇嘴:“又要去大獄種蘑菇了,上次的蘑菇吃得我見了三天太奶。”
她母親看著周山山,憤恨至極,喊道:“周山山,你抓得了我們這一回,那下回,下下回呢!你隻是個代城主!等到城主出關,哪有你說話的份?第四城不是你的禁臠,你有什麼資格不讓我們出城?!”
被抓的逃民都有些不以為意。
周山山素來和善,行事溫吞,能有什麼大動作?
周山山揮退城衛,走進他們,風把他陳舊的衣袂向後吹去,他麵色蒼白,是幾天前和反抗民的激鬥受得傷還未痊癒。
他看起來實在是樸素的一個年輕人,一雙眼寧靜而又乾淨。
就像他的劍一樣。
小女孩癟了癟嘴:“山山哥哥。”
她還記得周山山和他們那群城頭瘋跑的小孩一塊玩的時候,送了她一串糖葫蘆。
很甜很甜。
色澤靡艷,鮮紅如血。
長劍收鞘。
一劍封喉,逃民死盡。
直到死之前,他們都不敢相信那抹淒麗狠烈的劍光來自那個素來親和的代城主。
周山山一如既往的平靜,他看著一地的屍體:“哪裏還有什麼下一次呢?”
四野沉寂,隻餘浪潮聲。
周山山對秦使大人一拱手:“見笑。”
秦使大人眯了眯眼,諱莫如深地看著他。
大家收拾場地要往回走的時候,海邊忽然傳來異響。
黑暗的潮水裏有人提著不滅的油燈,一步一步地朝岸上走。
城衛瞬間道:“戒備!有妖魔!”
周山山和秦使大人同時回頭看去。
.
那一提燈倏忽之間就近了。
這一刻自上而下地看去,彷彿某種古老的牆繪。遠處是無月的黑色海潮裡翻滾著無盡的妖魔,城牆之下,荒廢的渡口上,是圍拱的冷漠城衛舉著閃爍的火把,沙灘上瞬間死去的百姓:表情定格的稚童,憤恨的母親,不以為意的逃民。以及似乎從悠遠亙古的深淵海潮中走來的,濕漉漉的,削瘦病態的白衣少年。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隻有冷厲的風聲和一重重的浪潮湧動。
那個少年漸漸地走進了。
他抬眼看來,深濃的眉目,蒼白的嘴唇,一雙眼睛是純粹冰冷的黑色,看起來年歲尚小,卻俊美得如同誌怪裡的神魔。
於是他看到了遍地屍體,手持刀劍,麵目森森的城衛。
衝天的血腥氣。
從海裡走出來的少年麵對這詭異恐怖的一麵,眼底似乎有些驚異,他語調平淡,聲音清冽:“敢問此間何處?”
周山山:“魔境,第四城。”
少年轉頭打量了一圈周圍,沉默片刻,道:“我說我什麼都沒看見。你信嗎?”
“你是何人?姓甚名誰?”
少年抬眼看去,開口:“我名——”
此時風驟烈,手中提燈搖曳,旌旗翻如裂帛聲。
“——應舊客。”
周山山一笑,溫柔又和善。
少年的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些許——
“來人,抓起來,下大獄。”
——心還沒放穩,就直接掉到冰窖裡了。
一步到胃,真是可喜可賀。
少年微微蹙眉:“你就算不信我,我也沒犯什麼錯事吧?何至於關大獄!”
周山山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對。”然後對城衛道,“關三天。”
少年:“什麼?”
周山山溫柔一笑:“再多嘴,下地獄。”
——
???還記得舊客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