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地處南國,冬日不僅是冷徹,還夾隨著透骨的濕冷。
悟生帶著昏睡過去的南風,捏碎了十數個遠距的傳送捲軸,又改頭換麵,生了髮絲,扮作尋常掮客的模樣。南風還不會化形,於是他將南風化作兩三歲的女娃娃,時時刻刻抱在懷裏行走。
大宛在外行走的妖族格外多,人和妖毗鄰而居,其樂融融的模樣。
悟生撐著傘,南風窩在他的懷裏呼呼大睡,寒冬臘月裡像是抱著個小暖爐,不愧是火屬相的妖怪。
這裏是離風前郡千裡之遙的邊境,他們來的時候正湊巧,趕上了一年一度的冬日祭。
南國飄雪,碧瓦陳牆,嘉樹生白冰。弄堂深復,其曲幽幽。花燈低照,橫亙疊疊。繁花灼烈火,燈火擁簇,雪色與火色共湧人間。
行人笑語,擦肩接踵,像是淌進了一場風雪的火中,熱鬧撲麵而來。
悟生在這一瞬間由衷地希望南風是醒來的。
南風確實醒了過來,像個體貼信徒的神明。
它貼了貼悟生的臉頰,睜開了眼睛。
正好對上了悟生身後另一個被抱在懷裏的小孩,小孩白生生,一雙眼睛烏黑清亮,圓溜溜地盯著南風。小孩伸出手,想碰一碰南風火紅色的,漂亮極了的眼睛。
“欸!欸!”小孩還不會說話,樂嗬嗬地用手觸碰南風的睫毛。南風也由著他,歪了歪頭,好奇的看著對方。
兩方家長都反應了過來,轉過身看去。
“你家小姑娘真好看,多大了?生得真俊,像你。”悟生還沒開口,對麵大嬸笑眼一彎,親切問道。
悟生也隻好跟她聊了幾句:“多謝,兩歲了。”
“真可愛。我家的比你小一些,孩子雖然有時候難帶,但是乖的時候是真喜歡……”大嬸已經毫不見外地跟悟生討論起育兒心得來了,對方熱情,悟生也不好拂了對方麵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對方聊了半天。懷裏南風跟對麵小孩已經快纏到一起了,你玩我鼻子,我弄你睫毛。南風什麼都好奇,奶聲奶氣地說:“悟生,這是什麼?”
悟生說:“這是小孩。”
南風眨了眨眼:“小孩能吃嗎?”
悟生:“……不能。”
路過的糖葫蘆在叫賣,南風一下子對小孩沒了興趣,目光快黏在糖葫蘆身上了:“悟生,那是什麼?”
“那是糖葫蘆。”
“可以吃嗎?”
“可以。”
悟生跟大嬸告辭,追上了賣糖葫蘆的大叔,買了一串。大叔很明顯是個妖怪,灰棕色毛茸茸的耳朵還頂在頭上,在悟生買糖葫蘆的時候,南風爬上大叔的頭,抓著對方的耳朵,試探地咬了一口。
南風山上的精怪都是原型,整天為所欲為自由自在的,它還沒見過化形化了一半的妖怪。
悟生額頭冒汗,連忙把南風抱了回來,又跟大叔道歉,連忙帶著南風走開。
南風手裏被塞了一串糖葫蘆,試探地舔了舔,眼睛一亮,直接開啃,糊得滿嘴都是。
悟生隻好拿了帕子一邊給它擦嘴,一邊阻止它咬自己頭髮的提議。
好在世界五彩紛呈,南風喜歡極了。
它一口糖漬地啃了悟生一臉口水,奶聲奶氣地說:“外麵果然很好玩!悟生,你最好了,我最最喜歡你了。”
悟生生無可戀地擦著臉,忍無可忍:“你除了糊我一臉口水,你還會幹嘛?”
南風早就被其他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一下子跳下悟生的懷抱,邁著小短腿追了上去:“蝴蝶!蝴蝶!會發光的!”
悟生彎著腰任勞任怨地跟了上去:“那不是蝴蝶,那是竹子做的蝴蝶燈!”
南風興奮地拍著悟生的手:“買!”
悟生認命掏錢,南風抱著燈對他笑出一口缺斤少兩的牙。
悟生半蹲著給它擦了擦臉上的糖漬。
明宗是錯的。這世上離了誰都是照樣轉。
.
悟生提心弔膽了好些天,才發現並沒有追兵來搜尋。
他無法離開大宛,那樣行蹤暴露無遺,出境等於自投羅網。於是他帶著南風,在這個小鎮定居了一段時間。
冬天越來越冷了,但是抵擋不住南風總要跑出去玩的熱情。它是火鳥,並不怕冷,總是翻牆跟著鄰居家的小孩一起出去玩,還有一隻頂著兩隻長長兔耳朵的小兔妖,以及一頭不會化形的大黑狗。
悟生一開始還跟著他們一起,然後小孩就納悶地問:“南風,你爹老跟著你做什麼?”
南風豎起耳朵:“爹?”
悟生:“……”他尷尬僵硬地點了點頭,“欸。”
悟生就不明目張膽地跟著他們了,隱了身形跟在暗處。但是南風一開始能察覺到他,後來就漸漸察覺不到了。寒潭冰牢,日復一日地吞噬著它的精力。
許是冬日太冷,街上的人一日比一日少。南風的玩耍小隊伍一開始是少了小兔妖,後來小孩也被家中長輩拘著不出門了。於是南風就騎著那頭大黑狗在小鎮裏晃悠。
有一日他們晃悠了太遠,出了鎮,跑到與外界接壤的官道上。地色深沉,在寒冬臘月裡也有著壓製不住的難聞的氣味。越往外走,味道愈重。
直到他們撞到了路上橫陳著白骨屍身,有人的也有妖的,死得倒是眾生平等。野狗還在啃食,孤鴉掠過灰白色的天空。
他們才停了下來。
南風疑惑地看著,拍了拍大黑狗:“小白,這是什麼?”
大黑狗不會化形,自然也不會說話,隻是喉嚨裡發出深沉地吼聲,低低地警告著那一群野狗。
悟生卻從他們身後走了出來。
僧人披著發,麵色冷白,眼裏的情緒像是翻湧著黑色的海。他輕聲說:“這是屍體。生靈死去,留下來的軀殼。”
南風不知道,隻是照常地問了一句:“可以吃嗎?”
悟生良久沒有開口,南風疑惑地回頭看他。
“悟生。悟生。你在傷心嗎?”
僧人的臉色實在難看,眼底發紅,有些淒惶。
他看向眼神清澈的神鳥,艱難地笑了笑,搖了搖頭:“我們回去吧。”
原來大宛不是依舊歌舞昇平,百姓和樂。
是南風在哪裏,太平就在哪裏。
它天然壓製著所有妖族,潛移默化地影響妖族的思想,使得小鎮日月如舊,雲淡風輕。
可是小鎮之外,戰火硝煙,血浸三尺。
所以小鎮裏的妖和人都得了風聲,都閉門不出。
隻有南風這個不知世事的傻子,大冬天還要往外跑,硬生生地撞碎了一場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