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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劍未佩妥 第157章

作者:李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5 00:42:03

就在紫色的巨眼正要收回視線之時,祂發現自己還是在原地,還在注視著這高台之上的那個狂妄之輩。祂平靜卻又沉甸甸地目光落到了小少爺的身上,無形之中,力若天傾。小少爺的足下一沉,他的額頭上暴起青筋,大顆大顆的汗水如雨珠滾落,他的脊背筆挺像是雪山上屹立裡千萬年的鬆柏。但是雪山在震顫,鬆柏在搖晃。他的眼睛裏盛滿了憤怒和屈辱,像是地獄裏熊熊燃燒著的不屈的焰火。全身的骨骼都發出了劈裡啪啦的爆裂之聲的,膝蓋像是被折斷的樹榦,折斷的骨頭穿透了血肉,浸透白衣殷紅一片。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地上碎石迸濺,皸裂如蛛網擴散。

他的耳朵驟然響起了長鳴,思緒一片混沌。天上雲捲雲舒,風吹過鍾杵,琳琅如碎玉投壺,厚重似空穀回蕩,鳥鳴啼叫婉轉動聽,風葉簌簌如雨落,他都聽不到了。他的唇角溢位一抹鮮血,眼底發紅,瞳孔極亮,像是長夜裏的燈火一般明亮到灼目。他擦去唇角的血色,向蒼穹看去,那股視線早就突破了他費盡心思佈下的封鎖,輕描淡寫地收回了視線。

這甚至算不上懲罰,這在祂的概念裡不過是禮尚往來的反擊。他並不值得祂長久注視。

小少爺橫行霸道,桀驁不馴,倨傲又自以為是。

當世之中從來沒有人能令他陷入徹底的狼狽之中。

他在這條充斥著荊棘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了許多年,而他耗盡心力,時間,生命所要拉下來的物件,從始至終都沒有把他放在眼裏。他像那隻填海的精衛,站在空穀邊擲石的蠢人,追日的誇父。伴隨他的隻有歲月呼嘯而來的風聲,風寒聲冷,拍在臉上像一個又一個冰冷無情的巴掌。

小少爺沒有去治癒那些傷口,他坐在了地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高台之外鳥語花香,微風輕拂過。他看著這得之不易的平靜,像是經歷了重重鍛造後才得以製成的精美瓷器。他一直清楚,在世人眼裏,他是鍛造瓷器的那個人,也將會是打破瓷器的那隻手。

……

……

上衡城,長夜。

大陣亮起陡然束縛住了餘山水,李三瑜猛然靠近就朝餘山水的手砍去,幫她製住徒弟的封與之看得心驚肉跳,那架勢下去餘山水的手肯定保不住!那一瞬間他已經在回想上百種斷骨生肢的方法,心懸到了喉嚨裡。下一刻餘山水的身影驟然消散,李三瑜的刀劈了個空,餘山水出現在她的身後,扇子還沒落到對方的肩頭,李三瑜反手一刀瞬間把那把精緻極了的摺扇劈成兩半,鋒利恐怖的刀光直向餘山水的麵門而去!

餘山水的麵容被刀光映照,金色的瞳孔冰冷而又平靜,蜂擁而起的金色絲線就要阻擋刀光的行進。但是絲線瞬間崩裂,可見李三瑜的刀意之兇悍。一重接著一重,到最後一絲才被堪堪攔下!餘山水臉上被近在咫尺的刀芒刺出一道極細的血痕,一滴血還未流落,李三瑜已然猛攻了過來,刀刀連擊如雨打錘落,連綿不絕像是一重更比一重高的海浪,瞬間向餘山水猛地撲了過去!在那滔天一般的刀意之下,彷彿身處無盡的黑色的海水之中,遮天蔽日的海牆撲過來,四下無依無處遁逃。

餘山水周遭亮起層層巢狀的陣法,一層又一層的陣紋精巧至極,層層絞殺削弱李三瑜猛撲過來的,令人窒息的刀意。但是陣法是絞殺不完的,金色的絲線在瞬間碎裂融合成一片又一片的刀光,朝李三瑜襲去!那是天柱瞬間解析重複了她的刀意,李三瑜的每一次揮下來的刀都砍在了和她一模一樣的刀光之上,兩相抵消,陷入糾纏之中。

雪落了下來,金色的刀光紛湧不絕,李三瑜一時之間陷入了困境。

她手上用純粹的大道感悟凝結成的長刀吞吐的光芒卻越來越亮,越來越鋒利。江邊學刀三十年,不如此刻戰鬥之中頃刻之間的感悟來得更快。他們打的愈發洶湧,上衡城的法則限製卻是遲遲沒有降落下來,看來是天柱徹底地攔下了李三瑜當年最後一劍洞開的法則限製。

前有狼後有虎,但是封與之也不是一個吃乾飯的。他設炎火之陣法將李三瑜那一片區域的冰雪全數蒸發,又轉頭落了一層又一層的增益陣法令李三瑜的刀意愈發鋒利。不過轉瞬之間李三瑜一刀劈去,摧枯拉朽,所有圍困她的一切全部被摧毀了個乾乾淨淨。

天柱雖然操控了餘山水,但是餘山水不過是剛剛成為天柱之主,身體還未轉化完全,承載不了天柱全部的力量,受限於餘山水,天柱也發揮不了絕對壓製性的實力。但是餘山水不行,天靈可以,這一片天地都是天柱所管轄的區域,祂直接對天地下了敕令!祂道:“止。”

李三瑜剛想衝過來砍餘山水,這一片天地的規則直接被改變,她被禁錮在了原地,動不了分毫。封與之見狀臉色一變,剛想動手去幫李三瑜,就發現在自己也被定在了原地,法則的壓力牢牢地禁錮了他。

餘山水的身體此時此刻七竅都在流血,他不在意地抹去,看向了手中的長卷。

他看見長卷末尾上墨跡未乾的一行字,氣笑了:

餘山水,壽十七,東極天主,域外之人。

不過一個照麵的瞬間,他的名字就被天道寫在了命途之上,甚至連壽命都寫了出來。壽十七,他今年剛滿十七歲,看來天道迫不及待地想讓他今年,或者說現在就……

不過一個眨眼的瞬間,他的思緒還沒轉完。

——純黑的雷霆陡然騰升而起,穿透了餘山水的心臟!

……死。

那是天罰,不是徐還陸的不窮劍。

雷霆瞬間碾碎了餘山水的神魂與五臟六腑,所有在餘山水體內的飄蕩的金色絲線也被驟然來襲的雷霆絞殺殆盡!

餘山水搖晃了一下,他眼裏的金色消散殆盡,恢復了純黑的底色。

像是有些迷茫。

他猛地跪倒在地上,頭顱低垂,不知生死。

像是一株衰微的柳。

以他為中心,一片白雪之地,都浸染了紅慘慘的鮮血。

與此同時,命途長捲上的餘山水的名字暗淡了下去。

命運的諫言在此時此刻成真。

餘山水,壽十七。

……

……

餘山水一死,新天柱也受了影響,對這片天地的控製力瞬間降低了許多。封與之甚至比李三瑜更快地強行掙脫了這片天地的法則束縛,他飛快地朝餘山水跑去,腳步踩在雪裏甚至踉蹌了一下。他的身形像是被驟然的狂風暴擊打擊的野草,壓彎了脊樑。他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餘山水。他蹲在餘山水的身前,他顫抖著聲音:“山水。”

餘山水沒有回應。

封與之的手緩緩地朝餘山水伸了過去,他地手指蜷縮,他不敢碰。

“山水……我是師父。”

這一次沒有閑散風流的少年懶散地回應他。

他的手落在少年的肩膀上,冰冷而又僵硬。他還記得第一次從妖獸口下救下的嬰兒,臉頰柔嫩如雲,小手小腳白白胖胖像藕節一般圓潤可愛。他抱在懷裏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

小孩子總是很有主見,不怎麼跟他親近,但是一遇到困難第一反應就是來找他賣乖求助。很小的時候第一次出去獨自獵殺妖獸被圍毆之後,會想盡藉口主動找他一起睡,會害怕地在夢裏縮在他的懷裏哭濕了睫毛,醒來之後拒不承認說自己男子漢大丈夫不會哭。

後來少年越長大越獨立,自從封與之不限製他的出行之後,他便三天兩頭不著家。每次封與之和燕皇聊起育兒經的時候都會得意洋洋地說哪個兒子和他親近,哪個小女兒沒他不行。但是餘山水從不這樣,就連名字都是他自己取的。他當年給他取名封安之,每次叫他他就當作沒聽見。封與之沒辦法地喊他:“封安之,封安之?”小嬰兒壓根不理人。他戳了戳小嬰兒,“小鬼,幹嘛呢?”嬰兒看了他一眼。封與之總算搞明白了:“不喜歡我取的名字?”封與之這輩子沒和小孩子接觸過,根本摸不清小嬰兒什麼情況,隻好拿了一本書過來:“那這樣,你自己點,點到哪個取哪個。”他把書往嬰兒手裏湊,胖乎乎的小手開始瞎點,封與之跟著念:“餘……封餘之?隨便你,也行吧。”結果他看見小孩還在繼續點:“山水……?封山水?寓意不好吧。”氣得小孩子四肢一攤,肚子起伏不定。封與之就無奈了:“小孩子真難伺候,你長大自己取吧。”

原來已是十七年冬。

封與之的手輕輕用力,餘山水倒進了他的懷裏。

少年的麵容上七竅都凝結著血痕,眼睛甚至沒有閉合,半睜著,素來輕慢而又狡黠的瞳孔已經灰敗潰散。他的睫毛落了雪,像是下一刻就會輕輕眨動。封與之的手都在抖,他顫抖著給餘山水傳輸靈力,想要吊住餘山水的命。可是靈力傳輸進去如沉大海,毫無回應。他不敢去想,肝膽俱寒,胃腑抽痛。他下意識地呢喃:“我記得……我記得,我有一顆九轉還魂丹……對,我有。我有!”他開啟納戒,“放哪去了……”封與之怒吼,“放哪去了!”他又下意識放輕聲音對餘山水說,“沒事啊山水,師父很快,很快就會找到的……”

他終於拿出來了一顆蘊含著道則,靈氣四溢的丹藥,丹藥一拿出來,就連這一片區域都籠罩在清新的丹香之中。封與之連忙給餘山水餵了進去。這種級別的丹藥一入口便自行化開,霎時起效,餘山水身上強大的藥力開始嘗試修復他身上的創傷,無形的光暈流轉在他的周身。封與之握住餘山水的手,他的呼吸都放輕了。他不敢呼吸。他看著那丹雲一時模糊一時清晰。他的心跟著一起又一伏,那抹虛幻的丹雲最後像是飄忽的霧一樣消散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抓住消散的霧氣。

他抓了個空。

封與之痛苦地哀叫一聲,悲傷而又低沉,像是一頭失去幼崽的孤狼。

滾燙的淚水滴在餘山水的臉上,很快被冷意凍結。

……

……

一直被餘山水牢牢攥在手裏的命途長卷察覺到餘山水的生命徹底消散,開始自行地向天空飄去,封與之透過朦朧的視線,看見了上麵的字跡。

封與之,其壽千秋。

“千秋……”他含恨地道,“我要千秋何用!”

純黑的雷霆驚覺有異,席捲而來。比它更快的是李三瑜的刀光,李三瑜閃身至封與之身側,在雷霆就要壓下封與之的那一刻,她提刀一斬。她身上的氣息瘋狂的升騰。狂風呼嘯,大雪滿刀。像是這世間最利的鋒芒,像雷霆斬去!

下一刻。

刀斷。

雪亂。

雷霆破散。

裂帛之聲。

李三瑜的身上被雷霆席捲的傷痕纍纍,焦色滿身。最深的傷痕在她的脖頸往左胸劃去,深可見骨!聽見裂帛之聲,她驟然回身,強撐著一口氣:“你……”

封與之將被撕碎的長卷往長空一撒,瞬間被風雪捲了個乾乾淨淨。

他什麼都沒有說,抱著餘山水的屍體站起身。

踩著一深一淺的雪,在暴雪之中想要離開。

李三瑜看著封與之肩上逐漸失去顏色的一抹金色的絲線,微微眯起了眼睛。

憑藉封與之的實力,他根本不可能撕毀命途長卷。看來是餘山水的體內暗藏了一抹天靈之力,在那一刻,直接控製住了封與之下手!

……

……

封與之知道嗎?

他不知道嗎?

都不重要了。

他痛恨在背後操控一切的小少爺,可是他深知小少爺三十年前就死了。他以往都在期待地想以小少爺的手段,不可能不留後手,或許會在某個時刻死而復生,捲土重來。可是在知道小少爺不是夢主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他不會再回來了。這一回,他痛恨小少爺死得不乾不淨,為了他的那狂妄自私的目標留了這麼多後手。他又痛恨他死得太乾淨,以至於他在這三十年後的上衡城難得一見的風雪之中,空落落地恨著一個死人。他痛恨那寫著餘山水壽命的命途長卷。

憑什麼掙紮千古,不過一句命有定數。

在封與之眼裏,小少爺和他所恨的天道沒有區別。高高在上,漠視一切。

可是他最深恨的……是無能為力的自己。

愧疚足夠殺死一個人。

也可以讓一個人麵目全非。

所以當他走在風雪之中,聽見整個東極都在瞬間淪落。

像是三十多年前某一天。

一聲晃動了整個天地的巨響。

那一天。

天柱崩塌,民生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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