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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劍未佩妥 第155章

作者:李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5 00:42:03

在天劫之下,一抹浩然的書影顯現。威名赫赫的往聖先賢們從書上走了出來,金剛怒目氣勢洶洶,朝浩浩蕩蕩的雷霆的雷霆沖了過去。對抗的靈力波盪開來,衝擊波席捲了幾百公裡,一直在城外觀望的各大勢力一時間都被清空,連退了近百公裡方覺得壓迫感減輕了許多。

在書影苦苦支撐之時,一棵巨大的古槐陡然升起,升到比整座城池還要碩大的地步,像是華蓋遮蔽風雨,像以往風吹日曬的一千年。槐靈是城靈,他比誰都想李序的謀劃能夠成功。但在重建天柱一事中,他是離小少爺最近的那個人,所有人都對他抱有一種天然的不信任。在沐浴在冷白霸道的雷劫之下,古槐蒼蒼枝焦葉敗,此時此刻他的決心不容質疑。

李序輕鬆了些許,餘光一瞥,但見一抹刀光斬向穹宇,那一道刀意強橫無比,煌煌如昭日,雷霆彷彿瞬間被截斷了一瞬,像是長劍被刀硬生生地斬斷!他驚訝地看向李三瑜,槐靈出手他或多或少有些想到了,但是李三瑜出手確實是超出了他的預料。她做事令人琢磨不透想法,又素來有個冷酷無情的名聲,他還以為她並不在意這所謂的夢中小城。他不再揣測,有人分擔壓力就好。

他終於有餘力抽開手,動用《觀世錄》可更改眾生命途的權柄!好在大夢此時與紙上蒼生相融合,他修改命途的阻礙小了些許。無數的文字長流渡入上衡城的每厘每寸,整座城池逐漸虛化像是由文字密密麻麻構成的虛擬城邦。上麵的每一個文字都在不停的閃爍,像是構造世界的真理,猶如星辰輝映萬物。

徐還陸剛剛領悟的造化之力還太過弱小並不足以支撐整座城池的改造,他隻能費力地在上衡城的每一寸磚瓦紙上渡上造化之力的痕跡,這便抽空了他全部的氣力。剩下的所有都是李序在他的基礎之上繼續推進。

漸漸的,終於所有的非人之物全部由虛轉實!

僅僅如此,天上的雷劫已然轉化成深濃的紫黑之色,滅世一般地落了下來!《觀世錄》的虛影已經被劈得破破爛爛,古槐焦黑的枝幹上不斷地新生嫩綠的翠芽,在生死之間反覆度化。李三瑜的長刀斷裂,她隨意地瞥了一眼,老王煉器的手藝不太行啊。她手上無刀,也不在意,隻是抬手輕輕揮去,刀氣縱橫。

隻剩下那些沉睡著的城民,這纔是最難的一步。他此次要做的事情比十三歲那年的更為忤逆,但他不是當年那個年幼無力的孩童了。

文字長流直接席捲著從天而降的天劫,汪洋成一片金色的海潮,金紫交織廝殺猶如流水波盪,不停地沖刷著整座城池,一重又一重,一浪接著一浪。一千遍一萬遍,千千萬萬遍。

“他還真是敢想敢做。借天劫鍛造人魂,若事成必有天道因果牽連,算是給城中百姓得到了此世的牽絆。”李三瑜還在阻攔雷池,一截乾枯的樹枝落到了她的身側,槐靈的聲音傳了出來。李三瑜聞言看了一眼,淡道,“他當年便如此。”斧雷加身,不墜誌向。

整個大秦都在這夜色之中聽見了那一重一重的海浪聲。

規律而又透徹,像是睡夢中安穩的尾音。

洗滌神垢。

撣去去,千裡煙波,還一身自在。

雷劫色澤愈發深沉,濃重的近乎純黑。極目眺望才能隱約瞥見光暈勾勒出的輪廓。

徐還陸在那道劫雷落下之前走了出來。

其他三人麵色都變了,李三瑜就要朝他這邊趕來:“如此危險,從書中出來作甚!”

徐還陸輕輕一抬手,阻攔了李三瑜過來的步伐。他是夢主,可以操縱夢境。李三瑜麵色陰沉,她劈開眼前的阻攔她的靈牆,隻來得及看徐還陸一眼。

這一刻。

純黑的雷劫下落。氣息恐怖至極,像是天威最純粹的憤怒!

三人色變,一時之間顧及不上徐還陸,聯手抵禦雷劫!

第一重的雷劫好不容易熬過去,他們就看見徐還陸往李序走去。

李序是雷劫的重災區,被雷電重點關照,周遭一片沼澤。

“徐還陸!”李三瑜眼神一利,看了天穹一眼,還是往徐還陸的方向趕了過去!

下一刻她眼睛微微睜大。

“怎麼回事?”

隻見徐還陸每靠近一步,那些洶湧的劫雷便自發的避開。他們甚至能感受到那劫雷的怒氣,每次快要降落的時候,快要觸碰到他的那一瞬間,又硬生生地改了方向四下劈去!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李序的劫雷中心。

李序看著他。

少年身姿筆挺削瘦,披著大氅,麵色沉靜。

彷彿故人。

……

……

徐還陸進了劫雷中心,雷劫不得不避開他,隻能更加生氣的在四周淩虐。

李序問:“怎麼回事?”

徐還陸平靜地道:“舊天柱之靈。”

祂曾在這一片土地之上,屹立了無數的歲月。

功柄千秋,無量無極。

新天柱可以憑藉本能地想要去吞噬舊天柱,天道不能。

李序聽見這個少年無波無瀾的話語:“繼續吧,我在。”

竟然有一種奇異的安穩之感,他挑了一下眉,他不知道徐還陸繼承了舊天柱的多少傳承,但肯定不多。不然他的肉身必會崩潰。他本質上還是那個小城之中自在生長的少年。

李序笑了一聲,不再多言。

他伸手,抽出了一條自虛空而來的長卷。

他要在天地命途之中獨辟一頁,上書:

上衡。

一筆落下。

“轟——”

一道雷霆。

道道雷霆。

所有的劫雷在這一瞬間放棄了其他的目標,朝那個年輕道人湧了過去。

徐還陸抬眼看去,雷霆又不得不避開。

狂風驟卷,長卷書名。

筆下龍蛇走。

百萬雷霆聲不斷。

四海潮漲摧長威。

最後一筆收勢之時。

李序神容枯槁,竟有油盡燈枯之象。

他振臂一揮,命途長卷如龍蛇騰轉,上麵墨跡橫陳,眾生命途陳列如星,有的亙古,有的截斷。

紙上蒼生之中忽而有一抹金色的光芒由裡向外盪去,直接掃蕩了整座城池。

那一瞬間,城池終於擺脫了夢境的束縛。

來到人間。

李序神情似喜似悲地看著長卷漸漸隱沒空中。

他突然大笑。

狂笑。

不在乎是不是像一個瘋子,好似一輩子僅有一回的暢快。

“我見蒼生雲山雪斷!我見苦海野渡橫舟!哀麥慘隴,飢胃灼心,婦叟相食,人倫慘淡。”

“——見之生悼,不如不見!”

天下皆以為不見之名是他不得不地妥協,是他掩耳盜鈴,不聽不言。但此時此刻,那分明——是他狂妄至極的野心。

事已成定局。

天劫聲微,劫雲散卻。

李序力竭,他神智混沌,下意識地往外走了幾步,想要接住那從天上飄落的殘破書籍。

就在他踏步出去的那一刻!

一抹漆黑的雷劫凝成一線,直直地朝李序劈了下去。

徐還陸瞳孔一縮,連忙上前。

但是更快的卻是那一本殘破的書籍,它瞬間擋在了李序之上,劫雷轟然落下。

徐還陸毫不猶豫,頂著劫雷沖了進去。眼前驟然失去了視野,一片空白,他好一會兒才恢復了視力。他停住了腳步。

隻見李序完好無損,隻是怔怔地伸出手。

紛紛落落,像是一場灰色的雪。

那是書頁燃盡後,殘餘的灰燼。

《觀世錄》。

毀了。

李序看著灰燼,心裏空茫一片。

他隻是沒來由地想,如今真的是不見了……

……

……

徐還陸什麼都沒說,他隻是上前接住了昏過去的李序。他抬頭一看,李三瑜走了過來。

天邊長卷還未徹底地退卻,命途光輝輝映一整片暗色天穹顯出絢麗的華光彩暈。

風雪都下意識地沉默。

這一對師伯和師侄對視。

徐還陸開口,聲音是壓抑到極致的平靜。他說:“現在,不是假的了。”

李三瑜忽然明白徐還陸為什麼要幫李序了。也許就是為了說這一句話。他在上衡城見了這麼多輪的日月更替。不是假的。

李三瑜沒說話,隻是忽地抬頭看天。

徐還陸收拾好心情,也看了過去。

他看著,突然麵色一變:“不對。”

原來不是那命途長卷消失的太慢,而是有隱隱約約地金色絲線隱藏在長卷散發的光暈之中,牢牢地拖住了那本想要遁入虛空的長卷。它們兩廂拉扯,金色的絲線索性不再掩藏,這才顯露了聲勢,教人驚覺。

“是新天柱!祂要做什麼?”槐靈顯露身形,槐枝捲上天空,但是還未靠近就被它們糾纏的餘威波盪碎裂。

李三瑜像是早有預料,隻是靜靜地看著。但是徐還陸注意到,李三瑜的手略微蜷縮,隱藏在暗處。那是她握刀的手勢。她在等人?徐還陸突然意識到,她在等誰?

——她能等誰?

“新天柱之主是誰?”徐還陸蹙眉問了一句。但是他們都在紙上蒼生之中,如何能知外界變更。現在夢境成真,裡外界域融為一體,徐還陸拿出名鑒給餘山水傳訊,餘山水的影像顯現了出來,徐還陸打頭就問,“新天柱之主是誰?命途長卷之上可是他的手筆?你在鐘塔?能不能令他停下——”

餘山水打斷他:“是我。”

徐還陸忽然收了聲。

他目光複雜地看著餘山水:“你不回家嗎?”

餘山水似乎短暫地停頓了一瞬,高台之上的少年居高臨下地看著看不到盡頭的暗夜,然後平靜地說:“不回了。”

徐還陸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眼天空,道:“怎麼回事?”

餘山水伸手,他的手裏掛著一枚古舊的銅錢。

徐還陸知道那是封與之送他的,他一直都帶在身上。

銅錢隨著下落的趨勢掛在紅繩之上搖晃。

徐還陸看了眼銅錢,將目光放到了餘山水身上。

餘山水看著這枚熟悉至極的銅錢,語氣很淡:“你不是一直很疑惑,你在三十年前,我是如何跟你建立通訊的?”

徐還陸目光微微一動,又看向了那枚銅錢。

餘山水道:“靠得它。你於天柱第二年,我也是借他幫你在東獄算出了洞窟的位置。”

徐還陸記得。他還記得,那一天,他在風雪之中,見到了修如也的屍體。

餘山水繼續道:“這是一枚可堪天算的法器……我師父在南淮遊歷的時候,在郊外獵妖,從大妖的口下救下了一歲的我。他抱著我,我總是會不自覺地去拿他手腕上的銅錢,不然就哭。師父無奈,把銅錢給了我。我天生與這枚法器相合,能最大的發揮它術算的能力。”他在笑,笑自己。還以為是機緣,沒想到是陷阱。他沒說,也是靠銅錢他才能發現徐還陸跟應舊客身上的奇異之處,他用天算之力鍛造自身,日日承受腦域撕裂之苦,才擁有了遠超同代之人的實力。借天算銅錢佈陣,他甚至敢在李三瑜的手下救下風過野,並且全身而退;敢獨上鐘塔,跟天柱談判。

徐還陸沒有言語,聽著餘山水娓娓道來。

他聽見餘山水說:“就在方纔,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

他輕輕地把從前視若珍寶的銅錢丟在了地上,不憤怒也不悲傷,輕描淡寫地像是在丟什麼無關緊要的垃圾。他一邊說一邊笑,像是在講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原來銅錢就是新天柱之靈啊。”

他在高台之上的所有掙紮,都像是一個笑話。

所有候選者的掙紮,都是一個笑話。

他們跋涉千萬裡來到這座小城,他們在過去的陳舊歲月裡汲汲營營。

原來努力和掙紮是沒有用的,他們隻是被推著走的棋子。

——原來在很久很久之前,宿命已註定。

新天柱之主,根本不需要選拔,一直都是餘山水。他還以為隻是自己身為異世之人,恰好的契合罷了。現在想來,哪裏有那麼多的‘恰好’呢?

李序把餘山水當作後手。

他也認為自己是那個力挽狂瀾之人。

餘山水平復了情緒,道:“就在長卷出現的那一刻,銅錢之中的新天柱之靈壓製住了我,藉著你和李序截斷了的氣機為源頭,進入了紙上蒼生。你問我?我也不知道祂想做什麼。”

“我能知道什麼呢?我隻是一個傀儡。”

他那一瞬間,不由地想起燕來。想起那一年,燕來跳進寒冷的池水之中,幫他找了很久的銅錢。他不懷疑師父給他銅錢之時的好意,也不懷疑燕來幫他從池中找到銅錢的真心,他隻是沒來由地想,每一個環節,都像是精心設計的故事情節,他隻是按部就班地走到了那一刻。

他終於明白,從始至終都不是他和天柱的交易或者談判。從始至終都是天靈對於他的縱容。

他第一時間問在不周山上的封與之,銅錢從何而來。

他說。那是東荒第二年,封與之協助小少爺建立作為天柱載體的鐘塔,小少爺給他作陣法術算之用,算個頂尖的法器,但是並不特別。所以他才會在經年之後,隨手地給了自己的小徒弟把玩。

在那一天的混蒙打岔之中,封與之並不知道——小少爺隨手丟給他的銅錢裏麵,是新天柱之靈。

徐還陸隻是想起他曾看過小少爺的靈魂的。

像是一個被束縛的,華麗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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