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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劍未佩妥 第126章

作者:李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5 00:42:03

這廂李三瑜思考著是不是錯怪劍了,那邊小樹已然開啟名鑒,眉毛都失落的掉下來。他剛跟徐還陸交換的名鑒,他們甚至……一句話都還沒有聊過。

他看著介麵寥落的時候,眼瞳裡忽然躍出一道極淡的光,因在蒙晦之中而閃耀。

手裏名鑒震顫了一下。

彷彿靈魂風中,擂鼓震聲響。

徐還陸:“嗨?”

小樹感覺五臟六腑都震顫了一下。

他的心臟狂跳,血液鼓動如湧潮。

一種荒謬絕倫的的情緒席捲了他的整個感官。

他驟然抬頭看向安靜得顯得有些冷漠和疏離的師姐。

他唇齒張合,喉嚨嗡動。在這個瞬間忘記了人類的語言,下意識地想發出哀倦的,獸類一般的嘶吼。

像是野獸瀕死前費盡全力的哀嚎,散落北風中,輕微而又無助。

李三瑜橫來疏冷至極的一眼。

她和小少爺一樣,不喜不怒的時候,眉骨深邃,會顯出一副不好接近的冷漠模樣。

但是李三瑜是小樹此時此刻的所有記掛的安置的高牆。他下意識地尋求著師姐的幫助。

他艱難地吐字。他說:“徐還陸……他在給我發訊息。”

李三瑜淡淡地應了一聲:“那你回啊。”

小樹站起身來。

他曾親眼見到徐還陸死在了妖魔的撕咬之中,即便方纔李三瑜告訴他,徐還陸做事素來留有後路,但是那仍然難以抵禦死亡撞到眼前的傷憤。

以至於此時此刻,他如墜夢中,他說:“徐還陸……他真的還活著?不是……不會是什麼人撿到他的名鑒麼?”

他哀求地看著李三瑜,眼睛濕漉漉的,像是一隻尋求幫助的小狗。

李三瑜目光很淡。

她不知道素來最討厭養狗,並且厭惡妖族血脈的周自拘為什麼在經年之後,收了一個純血的白狼做徒弟。還教這個妖族練劍,不強迫他讀書,寬容至極,把天性高傲冷漠的白狼養出一副傻裏傻氣,天真純稚的模樣。

他打小是被周自拘捧在手心裏長大的。

想做什麼,周自拘都會支援他。

他每次都偷偷把周自拘讓他讀的書用獸類尖銳的牙齒撕爛,周自拘看到了,也隻是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腦袋誇讚道:“小樹牙齒真利。”

他擁有著李三瑜小時候沒有的所有來自師父的寬容、親近和優待。

在李三瑜小時候,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練劍,練劍,練劍。她所有閑暇的時間,都被周自拘用各類的書籍佔滿了。李三瑜打小是一個強硬的性子。她看著窗牅外,陽光充沛,風箏高高掛,天穹純凈如滴翠,白雲朵朵隨風寫意。

她對周自拘說:“我不喜歡讀這些書。”

周自拘手裏拿著一卷書,眉頭狠狠一皺,陰雲密佈,像是山巒傾塌,風雨欲來。

他說:“為什麼?”

李三瑜根本不帶怕的,她在當逃荒難民的時候,更可怖的嘴臉都看過。周自拘不過是黑著個臉,在她眼裏,跟和顏悅色沒有什麼區別。

幼時的李三瑜條理分明,緩緩道:“我沒有不喜歡讀書,但是我不喜歡一直讀書。同理,我喜歡劍,但是一直練劍的話,再喜歡,我也會覺得厭煩。”

周自拘說:“你以前活命都算得上是奢望,如今衣食無憂,甚至還能讀書練劍,怎的反而變得不知足?”

李三瑜很難被別人的思路帶著走,也不會被別人的情緒影響,她邏輯清晰至極,堅持己見:“師父,這不是知不知足的問題。這是我的個人情緒所需的正常訴求。你是救了我,也給了我衣食無憂的生活,但是我不是你思想的傀儡。如若你要我活成你想像中的樣子,你可以去尋找跟你思想一致的,誌同道合的徒弟。人不能總是想著去改變另外一個人的模樣,不能總是心高氣傲地想要去塑造另一個人。“

過早的災厄讓不過十歲的女孩擁有了遠超同齡人的成熟和冷靜。

她一雙眼睛裏無懼無怖,平靜極了。

她淡淡地說:“我知你救我,是為了我的劍道天賦,但是我仍然是感激你的。你對我有恩,那你的出發點便不重要。但是我是人,我會覺得累。”

周自拘怒道:“心高氣傲?塑造你?”

周自拘冷冷一笑:“莫要太自以為是。這是求知路上必須要承受的過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門知識是你不付出努力就能獲取的。你年紀還小,自製力尚且不夠,我們作為師長也隻能起到敦促看戒之責,這是對你的正常引導,怎麼就是讓你變作我的傀儡?”

他們很難說服對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完整的邏輯。他們很難被別人所動搖。

李三瑜道:“你說得沒有錯,但我始終認為,凡事,過猶不及。”

周自拘道:“你還在找藉口?!”

“他人為了讀書甚至鑿壁偷光,懸樑刺股,怎麼輪到你,便是過猶不及了。”

李三瑜靜靜地抬頭看他:“你認為我方纔說的這些,都是我貪玩的藉口?”

周自拘沉聲道:“詭辯,謬論。難道不是嗎?我少時恨不得睡夢中都在讀書,唯恐落後於人。勤耕不輟,白天讀書,夜裏修鍊。我吃了這麼多苦,走過這麼遠的路才走到了今天。今日不過是讓你多讀會書,你就與我辯駁!”

過早的經歷了世上風霜雨雪的女孩子,輕輕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說:“我始終覺得苦難不應該被推崇……不是苦難造就人,苦難就是苦難,它本身沒有任何意義。”

她跳下凳子,小小的身影朝外麵一片的天朗氣清裡走去。

周自拘還沒來得及反駁她,看見她的動作,怒問:”你去哪兒?”

小女孩聲音淡而輕:“出去玩。”

周自拘大怒:“我是你的師父,沒有我的允許你敢出去?”

小女孩頭也不回:“要麼你當沒有我這麼個徒弟,要麼我出去玩。”

周自拘道:“你威脅我?!你忘了,沒有我,你還在荒郊野外與惡狗搶食!其他人若是有你這機遇,都會罵你一句不知好歹!”

小女孩停住腳步,她轉身,背後就是晴光萬丈。她說:“不要用他人的慾望來衡量我的慾望。天下沒有一模一樣的兩片葉子。世界上尚且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為何要把他人認為對的想法強加給我呢?”

周自拘朝她靠近:“那你憑什麼認為你就是對的?”

李三瑜不說話了。

夏蟲不可以語冰。

她隻是看著自己被周自拘像拎一隻小雞崽子一樣拎回了書案前,她的手裏被塞了一本書,她隨意地瞥了一眼,寫得是: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

……

周自拘的聲音傳來,深沉而又威嚴:“讀完寫三篇策論,沒寫完不許吃飯!”

他是知道的,經歷過災荒的小孩子,最害怕吃不飽飯。

他看著李三瑜,等著她的妥協。

但是這個有些瘦的女孩子隻是抬眼輕輕地看著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

她拿著書,當著周自拘的麵——

一點、又一點的撕碎。

這無疑是在挑釁周自拘身為師長的權威!

一條戒尺出現在周自拘的手上,他氣極反笑:“撕書?不滿是吧?”

戒尺落到了李三瑜的身上。

李三瑜忍著火辣辣的痛楚,眼睛看向了窗外。

痛楚是痛楚,不會因為她經歷了更大的痛楚而減少半分。

她的額頭冒出白汗,她一言不發。

窗外啊。

白雲悠悠,風箏飛得很高,很高。

身為形外役。

她漫不經心地想:是個不錯的天氣。

……

……

小樹還在看著她,李三瑜想了想,誠懇地道:“你再不回徐還陸訊息的話,他會不高興的。”

小樹:“啊?”

李三瑜淡淡地道:“徐還陸有個毛病,他喜歡別人秒回他的訊息。別人不回,他會詛咒別人睡覺做噩夢。”

說著說著她的眼底泛起些微的笑意:“他還挺壞的是吧?”

小樹愣了,頭皮發麻:“那我回什麼啊?”

他急得滿屋子亂轉,嘴裏不停地在唸叨:“嗨?你好?你還沒死?……不對不對,這句話有點盼著他死的意思。那我說什麼說什麼?你現在怎麼樣?吃飯了嗎?是死的還是活的?死了是還活著嗎?”

想了半天,他鄭重其事地開始給徐還陸回復。

李三瑜悠然地走過來,看了一眼。

名鑒上。

徐還陸:“嗨?”

周小樹:“?”

在屋子裏糾結了幾圈都快把地板魔乾淨的小樹,鄭重地回了一個問號。

李三瑜沒忍住,笑了一聲。

憋了半天,拉了一坨大的。

都能想像出徐還陸滿腦子問號的模樣了。

果然對麵秒回了一個問號。

小樹啊了一聲,求助地問:“師姐,徐還陸這是什麼意思?”

李三瑜好整以暇,看熱鬧不嫌事大:“你回問號是什麼意思?”

小樹說:“語言冗雜不夠表達我的疑惑,太多的話想說了,回個問號精簡我所有的問題。怎麼了嗎?”

李三瑜:“……”

她笑了一聲:“行。挺好的。你問號什麼意思,徐還陸就是什麼意思。”

其實不是,徐還陸回問號是單純地摸不著頭腦。

但是這就沒必要跟小樹說了。

小樹還在那邊糾結著怎麼回,徐還陸就繼續給他發訊息了:

“兄弟,演技如何?”

周小樹:“不要叫兄弟。你的師伯是我的師姐。按理來說,你應該算我的師侄。”

徐還陸:“?”

周小樹瞬間又找李三瑜求助:“師姐,徐還陸這個問號是什麼意思啊?他在疑問什麼?”

他認真地說:“不對嗎?這個輩分我算得很清楚,應該沒有錯啊。”

李三瑜:“……”

她幽幽地道:“那你問徐還陸,他是什麼意思。”

周小樹乖乖聽話:“好哦。”

名鑒賞又刷出一條訊息。

徐還陸:“?”

周小樹:“你什麼意思?”

咄咄逼人,質問拉滿。

李三瑜:“……”

為什麼周小樹明明是照著她的意思發的,但是就是哪裏都不對勁呢。

徐還陸看著這條訊息,眉毛一挑。

他說:“周小樹咋回事?吃炮仗了?”

餘山水靠著窗,手裏無聊地轉起了他那裝逼用的破紙傘。

他說:“他看起來就像個炮仗。看見你耍他,估計不高興了。”

徐還陸想了想,說:“你不瞭解小樹……他在表達之上,可能不怎麼能詞達意盡。”

餘山水似笑非笑:“哦,你挺瞭解他的。不過,指不定他是在裝傻充愣騙過所有人呢。”

徐還陸說:“不瞭解,但是你真的很看得起他。小樹知道,一定會很開心。”

他低頭,漫不經心地道:“他要是真的裝傻充愣就好了,我剛想問他演技好不好。”

周小樹等了會兒,等來徐還陸問他:“會演戲麼?”

他腦子還沒消化完這句話,就看見徐還陸接著給他發:“幫我去鐘塔,跟小吳師兄一起,演一齣戲。”

周小樹滿腦子問號:“什麼?”

徐還陸:“鐘塔是新生天柱,在其中告訴他人,我死了就行。”

周小樹:“……你不告訴我的話,我會真的認為你死了,不用演。這不是加大難度嗎?”

徐還陸理所當然地道:“那樣你豈不是會很傷心。”

他繼續發:“罪過,罪過。”

周小樹百思不得其解:“我演了他們就會信?”

徐還陸:“無所謂。讓他們知道就行。”

——知道了舊天柱之靈在這個最後的時間線已隕落,各方勢力都會做出自己的安排的。

他們便會意識到。

修道盡分裂天道的心,在這無數個輪迴之中,堅定不移,無可轉圜。

即便這是最後一條時間線又如何?

修道盡還是會這麼做的。

他將不再有重來的機會。

所有人都知道。

他們也不再有重來的機會。

他要促進這個過程……也要讓那些候選者們,從三十年前回到樊籠之中。

三十年前是小少爺在天柱建成之日,利用新生天柱不穩固,需要因果牽扯而用契約上書佈下的局。

他需要他們逆著時間而來,成為他的錨點。

因為他本身並不能穿梭時間。

他需要錨點作為媒介,讓他在時間之中來回穿梭,才能不斷地去儲存地基。

不斷地修正重建天柱的道路上,發生的錯誤。

他們都說小少爺一生修為縱橫,天資絕世,想來沒有嘗過失敗的滋味。

但是隻有小少爺自己知道。

天柱空窟裡的屍山血水知道。

他最熟悉的,就是失敗的滋味。

他曾在時間裏失敗了無數次。

成功對於他來說,纔是他一生追逐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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