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青雲客 第4章

第4章 法不阿貴------------------------------------------“此文…是你所寫？”他聲音發緊。“是。”“你可知此文若傳出去，會惹來多大風波？”“學生隻知，文章當言心中所想。”“好一個‘心中所想’！”張謙冷笑，“但你父親當年，就因‘心中所想’太多，才落得那般下場！你不怕重蹈覆轍？”。。有擔憂，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漠然。，指甲陷進掌心。她想起父親咳血的模樣，想起母親哭乾的眼睛，想起靈堂前那些躲閃的、畏懼的、嘲諷的目光…，眸光清亮如雪水洗過的劍：“若因畏懼風波便緘口，何談‘平天下’？若因前車之鑒便畏縮，何談‘開新路’？張大人——”：“學生今日既來，便冇想過要‘安穩’地出去。”“放肆！”張謙拍案，“來人，將此…”“張大人。”。，執禮，笑容溫潤如玉：“學生有一惑，請教大人。”

“講！”

“大人方纔言，沈兄此文‘會惹風波’，故不妥。”謝臨舟緩步走到堂前，目光掃過眾學子，最後落在張謙臉上，“那學生想問：青雲書院開科取士，取的是唯唯諾諾的應聲蟲，還是敢言敢為的國士？”

“自然是國士，但…”

“既然是國士，”謝臨舟微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豈能因畏懼‘風波’，便不敢言‘不平’？若如此，今日在座諸位將來為官，見貪腐不敢查，見冤屈不敢伸，見不公不敢言——這官，做了何用？”

他頓了頓，聲音清朗，傳遍經綸堂：

“太祖設青雲試時曾言：朕要的，是能扛事、敢說話的讀書人，不是隻會磕頭作揖的木頭樁子。”

“張大人，”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言語卻寸步不讓，“您說是麼？”

張謙臉色青白交錯，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話他不能駁——駁了就是否定太祖。

可若認了，就等於默許這篇“大逆不道”的文章。

正當僵持——

“說得好。”

蒼老平和的聲音從堂後傳來。

——

山長徐渭緩步而入。

他已年過花甲，白髮稀疏，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袍，腳踩草鞋，手裡拄著根普通竹杖。麵容清臒，皺紋如刀刻，但一雙眼清亮如少年，目光沉靜通透。

他一來，滿堂學子皆躬身，連張謙也下意識退後半步。

徐渭徑直走到沈清辭案前，拿起那篇文章。

他冇有立刻看文，而是先看沈清辭。

四目相對。

沈清辭在那雙清亮的眼裡，看見的不是審視，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深沉的悲憫，與欣慰——像一位老匠人，看見了一塊未經雕琢卻內蘊光華的美玉。

徐渭低頭看文。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時而蹙眉，時而展顏。看到“贖刑”那段時，他指尖在紙麵輕輕一點，竟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蒼涼的譏誚。

然後，他抬頭，看向張謙：

“張侍郎覺得此文如何？”

張謙硬著頭皮：“言辭過激，恐…”

“過激？”徐渭打斷他，舉起文章，聲音陡然拔高，“老夫倒覺得，說得太溫和了！”

滿堂嘩然。

徐渭環視眾學子，竹杖輕點地麵，聲音如金石相擊：

“三百年前，太祖馬上得天下，第一件事就是廢前朝‘八議’之製——何為‘八議’？皇親國戚、功勳貴胄犯法，可議、可減、可免！”

“太祖說：法者，天子與庶民共守。皇子犯法，與民同罪！”

他目光如電，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

“可三百年後的今天呢？‘贖刑’大行其道，貪銀萬兩者，繳銀五千即赦；打死平民者，賠銀百兩即免。這是法嗎？這是買賣人命的生意！這是吸民脂民膏的蛀蟲，給自己挖的保命坑！”

竹杖重重頓地！

“這位沈公子，”徐渭看向沈清辭，目光灼灼，“敢在青雲試上，把這話寫出來——好！很好！這纔是讀書人該有的骨頭！這才配進

我青雲書院的門！”

他轉身，麵對滿堂，一字一句，聲如洪鐘：

“今日，老夫便以山長之名宣佈——”

“此文，為今科魁首！”

“從今往後，青雲書院學子，當以沈公子為範：言當言之事，書當書之文，做當做之人！若因怕‘惹風波’而緘口，因懼‘前車之鑒’而畏縮——趁早收拾行李回家，我青雲，不養這等懦夫！”

話音落下，滿堂先是一寂。

然後——

“好！！”

“山長說得好！”

喝彩聲如雷炸開！許多寒門子弟激動得滿臉通紅，眼含熱淚——他們苦“贖刑”久矣，今日終於有人敢在明麵上喊出這聲不公！

張謙臉色鐵青，袖中拳緊握，卻終究不敢再言。

徐渭看向沈清辭，聲音溫和下來：

“沈公子，你父親…走得可安詳？”

沈清辭鼻尖一酸，垂眸：“家父臨終前，仍在修訂《刑律疏議》。他說…總有一天，這世上會有真正的‘法不阿貴’。”

徐渭沉默良久，輕歎一聲：

“你父親沈泊言…是真正的國士。他這輩子，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良心，獨獨對不起的，是你們母女。”

他拍拍沈清辭的肩，力道很輕，卻重若千鈞：

“你，很好。比你父親…更有膽氣。”

言罷，轉身離去。

經綸堂內，氣氛已然不同。

許多學子圍過來，朝沈清辭拱手：“沈兄高義！”“那篇文章，寫得痛快！”“日後在書院，還請沈兄多指教！”

沈清辭一一還禮，抬眸時，看見謝臨舟站在人群外，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溫潤依舊，可眼底深處，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欣賞，讚許，探究，還有一抹…極淡的疼惜？

她移開目光，心跳卻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