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十日後,一道摺子送進了皇宮。
楚墨辭自請削去爵位,戍守北疆,永不回京。
皇帝看了摺子良久,硃筆落下,批了一個字:“準。”
臨走那天,楚墨辭去了謝家老宅。
宅子已經空了,院中的海棠開得正盛,花瓣落了滿地,無人清掃。
他在院子裡站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從懷裡掏出那塊傳家玉佩,埋在了海棠樹下。
她冇有帶走,他也不配留著。
就讓它爛在這裡吧。
此後經年,謝雲姝跟著季懷安走遍了大齊的萬裡河山。
他們去了南疆的雨林,去了西域的戈壁,去了東海之濱的漁村,去了塞北的草原。
季懷安替她調理身體,她替季懷安采藥。
每到一處,她便拿出紙筆,記錄當地的山川形勝、風土人情。
那些她年少時隻能想想的事,如今一件一件地做成了。
她編纂的《大齊地理誌》刊印那天,舉國轟動,上至朝堂,下至鄉野,人人爭相傳閱。
皇帝親自下旨,封她為“安國夫人”,賜誥命。
謝雲姝接過聖旨的時候,正在一處山間茅屋裡熬藥。
季懷安坐在她身邊,替她扇著爐火,笑著問:“安國夫人,還喝藥嗎?”
她瞪了他一眼,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苦得直皺眉。
“以後能不喝了嗎?”
“不能。”
“......季懷安,你是存心要苦死我。”
“苦不死。”他把一顆蜜餞塞進她嘴裡,聲音很輕,“得活著。說好了一起走遍天下的。”
謝雲姝含著蜜餞,甜得眉眼彎彎。
“好。活著。”
又過了幾年。
那年秋天,邊關傳來訊息。
北狄大舉進犯,鎮守北疆的大將軍楚墨辭率三千騎兵迎敵,彈儘糧絕,戰死沙場。
訊息傳到京城的時候,謝雲姝正在院子裡曬書。
她愣了一下,手裡的書掉在地上,被風吹開了一頁。
季懷安走過來,替她撿起來,拍了拍灰塵,冇有說話。
“他死了。”謝雲姝說。
“嗯。”
她沉默了很久,低下頭,繼續曬書。
“懷安。”
“嗯?”
“邊關......你回去嗎?”
季懷安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知道她不是在試探,不是在賭氣,是真的在問,北疆需要人守,他是將門之後,他該回去。
“你想讓我去嗎?”他問。
謝雲姝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笑了:“你得活著回來。”
季懷安伸手,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
“好。我答應你。”
季懷安走的那天,謝雲姝站在城門口,冇有哭。
她把那本《大齊地理誌》塞進他懷裡:“帶上這個,想我的時候就翻翻。”
季懷安接過書,笑了笑:“不翻書也想你。”
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和十多年前在邊關時一模一樣,有留戀,有不捨,有化不開的溫柔。
“等我。”
馬蹄聲遠去了。
謝雲姝站在風裡,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的儘頭。
她冇有追上去,隻是攥緊了腰間那隻舊荷包。
她等了他十多年,他等了她十多年。
這次,輪到她等了。
三年後,北疆大捷。
季懷安率軍擊潰北狄主力,收複失地,被封為鎮北大將軍。
皇帝問他想要什麼賞賜,他說:“臣隻想回京,見臣的妻子。”
皇帝大笑,準了他三個月假期。
季懷安日夜兼程,趕回京城的時候,正是海棠花開的季節。
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看見謝雲姝正坐在海棠樹下,手裡拿著一卷書,歪著頭睡著了。
花瓣落了滿身,她毫無察覺。
季懷安蹲下來,看了她很久。
她瘦了一些,眼角多了幾道細紋,可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上的花瓣。
謝雲姝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愣了好一會兒。
“回來了?”她問。
“回來了。”
“還走嗎?”
“不走了。”季懷安握住她的手,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以後都不走了。”
謝雲姝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在邊關時一模一樣。
乾淨、明亮,像山間的雪,像天上的月。
“好。”她說,“那就不走了。”
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落了他們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