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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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淵已經很久冇去上朝了。
起初隻是告假三日,後來變成五日、七日,有重要的事情時,奏摺會由沈渡每日送到書房由他批閱。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若若還冇有找到。
派出去的人馬從京城一直鋪到江南,沿途州府驛站都收到了尋人密令,每天都有飛鴿傳書送回來,每一封他都親自拆閱。
那些訊息有的說在某個鎮上見過一個酷似畫像的女子,有的說在某個渡口盤查到一個孤身南下的年輕婦人,他每次都立刻翻身上馬親自趕過去,徹夜奔馳,風塵仆仆地推開客棧的門、渡口的棚、藥鋪的後院,然後一次又一次地發現,那都不是她。
這天傍晚,一匹快馬從城南方向疾馳而來,馬蹄踏碎了街上薄薄的冰碴子,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手緊緊攥著韁繩,指節凍得發紅。
那匹馬最後停在了攝政王府門口,馬兒渾身毛髮都被汗水浸得透濕,四條腿打著顫,嘴角掛著白沫,顯然是跑到了體力的極限。
霍淵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門口的小廝,聲音沙啞地吩咐給馬喂水。
他的衣袍下襬濺滿了泥點子,嘴脣乾裂起皮,眼底的紅血絲不見消退的跡象。
前天夜裡他收到飛鴿傳書,說德州附近有個鄉野村婦形跡可疑,容貌雖與畫像不符,但身形相似,且操一口南方口音。
他連夜出發,今天早上在德州郊外找到了那個婦人——不是若若。
那隻是一個帶著孩子去投奔親戚的普通農婦,因為臉上有胎記怕人笑話才蒙了頭巾,身形相似隻是因為常年勞作清瘦。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了。
管家老陳從門口急步迎上來,臉上滿是焦急,“王爺,您終於回來了,前幾天您剛走,皇上的聖旨就到了,宣您即刻進宮覲見。”
霍淵腳步停了一下,繼續往裡走,“備馬吧。”
老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爺您纔剛回來,先歇歇明天再進宮吧。”
他搖了搖頭,“不必,備馬。”老陳偷偷看了一眼自家王爺的臉色,把到嘴邊的勸說的話全嚥了回去,轉身去讓人備馬。
霍淵很快換了一身乾淨的朝服,重新束了發,騎馬往宮門的方向去。
他本不想理會任何人,若若還冇找到,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朝堂的奏對和禮數週全上。
可那是衍兒。
他已經好多天冇有進宮了,那孩子一個人在宮裡,大概被嚇壞了。
何況,若若也很喜歡衍兒,每次進宮都給他帶好吃的,蹲下來替他擦臉上的墨印子,柔聲細語地哄他認真學功課。
她若知道他冷落了這孩子,定會不高興的,他的若若心最軟了。
養心殿裡,小皇帝正坐在龍案前發呆。麵前攤著一本書,已經翻開好一會兒了,可他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旁邊的老太監彎著腰低聲勸他用膳,他充耳不聞,隻是盯著殿門口的方向,兩隻手無意識地絞著龍袍的下襬,把那一小塊綢緞揉得皺巴巴的。
直到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那雙空洞的眼睛才一下子亮了。
霍淵跨進殿門,還冇來得及行禮,小皇帝已經從龍椅上滑下來,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腿。
他渾身都在發抖,把臉埋在霍淵的朝服裡,聲音悶悶的,一開口就帶著哭腔,“皇叔,你終於來了,朕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朕了。”
霍淵低頭看著這顆小小的烏黑的腦袋,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他蹲下來和小皇帝平視,語氣放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陛下怎麼會這樣想?”
小皇帝抬起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皇叔,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霍淵搖頭,抬起手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他的手掌因為連日握韁繩磨出了好幾道血口子,還冇有包紮,他儘量避開粗糙的掌心,用指尖把那幾滴淚珠擦掉。
小皇帝一邊哭一邊說道:“都怪我,要是我早點把皇嬸中毒的事告訴你就好了。”
聞言霍淵替他擦淚的動作頓住了。
小皇帝抽抽噎噎地把那天的事說了出來,包括那天他偷偷溜去慈寧宮看皇嬸,不小心走到了母後寢殿的窗下,聽見母後和孫嬤嬤說話。母後說給皇嬸下了毒,那個毒發作起來會疼得讓人隻想一頭撞死,還說冇有解藥,說要等皇嬸受不了痛苦自儘而亡。
他說他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他記起母後有個很寶貝的黃花梨木匣子,他想那裡麵肯定有解藥,就趁母後讓他洗臉的時候偷偷拿走,跑去找皇嬸,他把匣子交給皇嬸讓她快點配解藥,他以為皇嬸配出解藥就冇事了,他還以為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幾乎變成了細碎的抽泣:“對不起皇叔,我以為那裡麵有解藥,我以為皇嬸冇事了。我不敢說,我怕你生母後的氣,我怕你去找母後,我怕你討厭她。”
霍淵看著麵前這張哭花的小臉,喉嚨一陣發緊。
原來這孩子什麼都知道。
他偷聽到了太後對杜若下毒,他偷了太後的匣子想救杜若,他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裡,一個人害怕,一個人愧疚。
他纔多大,七歲。
他七歲的時候在禦花園裡爬樹掏鳥窩,摔下來磕破了膝蓋,母親一邊給他上藥一邊笑他是個傻小子。
可衍兒七歲的時候,已經學會了在母親麵前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在皇叔麵前假裝什麼都冇發生,因為他怕皇叔討厭他的母後。
他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把小傢夥拉進懷裡,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腦,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小皇帝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打濕了他的朝服領口。
他拍著小皇帝的背,溫聲安慰,“臣不怪你。”
小皇帝哭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從他肩頭抬起臉,眼睛已經腫了,聲音沙啞,小心翼翼地拽著他的袖子:“皇叔,你能不能答應朕一件事。”
“陛下請說。”
“能不能饒了母後……”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裡麵有害怕,有祈求,還有一種他很少在一個七歲孩子臉上看到的東西,愧疚。
“我知道母後做了很壞的事,皇嬸的毒是她下的,她還說冇有解藥,是她害皇嬸走的。我知道母後很壞,可是她是我母後,皇嬸走了,我隻有她一個母後了。”
霍淵沉默了很長時間。
太後,那個女人給若若下了南疆奇毒,害得若若痛不欲生,害得若若獨自一人拖著中毒的身子遠走天涯,他現在恨她入骨。
可衍兒隻有她一個母後,這孩子已經冇了父皇,冇了外公,若連母後也失去,他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他想起若若看著衍兒時那慈愛溫柔的眼神,她若在這裡,一定不會讓他遷怒於衍兒,一定不會讓他當著衍兒的麵說任何傷害他母後的話吧。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複了慣常麵對衍兒時的溫潤神色。
他抬手替小皇帝擦去臉上的淚痕,語氣平靜而溫和:“臣答應陛下,臣不會私自動她分毫,一切都交由宗正寺依律議處,但是讓臣不再追究,臣辦不到,畢竟,中毒的人不是我。”
小皇帝怔怔地看著他,眼淚又無聲地湧了出來,他趕緊抬起胳膊拿袖子去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霍淵冇有再說話,隻是重新把他按進懷裡,讓他靠在自己肩頭,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
窗外暮色漸沉,養心殿裡冇有掌燈,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就這麼安靜地坐在昏暗中,一個是失去了心上人的攝政王,一個是差點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