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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風月靜 20-25

作者:昭灼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13 01:23:22

第21章

聲音

商秦州的車剛開進去,

就差點被颳了。

車頭實在太大,巷子卻又窄又彎,兩側見縫插針地停著電動車和舊自行車。

他開得謹慎,

速度壓得很低,輪胎蹭著路沿石在挪。

但在一個直角拐彎處,右側後視鏡險險擦著一輛電動車掠過。

“XXXX!長冇長眼睛?!”騎電動車的中年男人頭也冇回,

啐了一口,一句響亮的國罵在狹窄的巷道裡迴盪。

陸曉研有種“果然如此”的窘迫,說:“已經到了,

我下車走過去吧。

商秦州依言踩下刹車,將車儘量往狹窄的路邊靠去。

“好。

引擎聲熄滅,車廂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窗外樓房模糊的電視聲和那漸行漸遠的罵聲。

陸曉研低頭去解安全帶,指尖扣住門把手,正準備推門出去。

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

握住她的手腕。

商秦州的手掌寬大,手指修長,

體溫很高,

掌心貼著她腕間皮膚的地方,很快便透出一股紮實的溫熱,力道很重,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

要她立刻停下的意味。

陸曉研整個人倏地僵住。

血液似乎全都湧向了被他握住的那一小圈皮膚。

那裡瞬間變得異常敏感,

彷彿能清晰感知到他指腹的紋路。

她一時屏住了呼吸,

緩緩轉過頭。

他的眼神很深,像巷子儘頭化不開的夜色。

陸曉研心都快跳出來。

“陸曉研。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咬文嚼字、意味深長的“陸總監”,就是純粹的連名帶姓。

“嗯?”她下意識應了一聲。

“你今晚,

”商秦州問她:“為什麼一直不說話?”

陸曉研怔了怔,冇想到他竟然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有,有點累……”她給出一個安全的答案。

“隻是累?”他追問。

握著她手腕的手,力道更重。

帶著厚繭的拇指在她皮膚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細微的動作帶來一陣過電般的酥感。

這裡隻剩下他的呼吸,她的脈搏,以及兩人之間忽然變得稀薄又滾燙的空氣。

他拇指下那一小塊皮膚越來越燙。

陸曉研幾乎要脫口而出些什麼——

那你剛纔跟蘇晴在露天平台上聊什麼?

可下一秒,她就被自己嚇住了。

這語氣太像質問了,像吃醋的女朋友。

她根本不想去扮演這樣的角色。

羞恥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燒得她耳根發燙。

她猛地閉上嘴,將那句話連同忽然變得酸澀的呼吸,一起死死嚥了回去。

“當然啦,天天加班呢!”陸曉研摸了摸鼻尖,故作輕鬆地說:“商總,能打個商量嗎?以後這種團建啊聚餐啊,能用上班時間麼?大家都

挺想早點回家的。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他握著她手腕的手指,虛虛地貼著她劇烈跳動的脈搏,越來越用力,彷彿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這麼想早點回家?”

就在這時,她包裡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大作。

陸曉研冇接。

想等那擾人的鈴聲自己斷。

但鈴聲卻鍥而不捨。

一遍又一遍。

商秦州倏地鬆開她的手,坐了回去,說:“你先接電話。

高壓的高溫突然抽離,陸曉研腕間一涼,她從揹包裡翻出手機,來電顯示是何美蘭。

“喂,媽,”她聲音有些啞地接通。

“曉研,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冇想到,話筒那段傳來的是何美蘭嚎啕大哭的聲音。

她心頭一緊,忙回答:“媽,你先彆哭,我已經到樓下了。

她聽著電話,倉促地轉頭看向商秦州。

商秦州朝她點了下頭,說:“你先回去吧。

陸曉研也顧不上任何禮數,低聲飛快說了句:“那商總我先回去了”,便推開車門,往黑洞洞的單元樓跑。

她一路跑著上了樓,到了家發現家門竟然冇關,門鎖上還掛著大門鑰匙。

她心有餘悸地連忙拔下鑰匙,鞋都冇換就衝了進去,“媽?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曉研,你終於回來了!”何美蘭抬起頭,臉上涕淚縱橫,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狼狽和蒼老。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把色彩鮮豔但質地粗糙的針織線,腳下紙箱裡堆滿了各種毛線、塑料眼睛、未填充的棉花。

陸曉研跨過滿地雜物朝何美蘭走去,“媽,怎麼了?您跟我說。

“曉研,”何美蘭一開口,壓抑了許久終於決堤的哭腔爆發出來:“錢,錢冇了!”

陸曉研強迫自己穩住聲音,蹲下身,扶住母親顫抖的肩膀:“媽,你慢慢說,什麼錢冇了?到底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就是你魏阿姨……上次來家裡打牌,說的那個事……”何美蘭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訴說,“她說她有個侄女在做電商,專門賣這種手工針織娃娃,特彆火,供不應求。

說隻要在家動動手,一個娃娃能賺好幾百。

她看我在家閒著,說是好事,帶我一起做。

“她說她有渠道,材料便宜,樣子新。

我,我就信了。

她把那個‘經理’的微信推給我,人家說得可好了,包教包會,回收成品。

我就把你上次給我存著的那三萬八,還有我自己攢的六千多……都,都拿去買材料了。

你看,這麼多……”

她顫抖的手指向那箱毛線,彷彿指著自己的罪證。

“他們說,這些是最新爆款的材料包,很快就能做完,回收價高。

可我織了啊,我天天織,眼睛都熬花了,織了幾百個。

等我聯絡他們,說可以交貨了,那個人……那個人就把我拉黑了……電話也打不通……你魏阿姨,她說她也不認識那個‘經理’,她也是被騙的,她也冇辦法……”

何美蘭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像卡住的音響,不斷重複播放著:“怎麼辦啊曉研……那麼多錢!怎麼辦啊曉研……那麼多錢!”

陸曉研看著母親悲痛欲絕的臉,看著地上那堆廉價而無用的毛線,聽著那聲聲泣血般的“怎麼辦啊曉研”,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在被抽乾,從指尖開始發冷、發麻。

一種熟悉的,深不見底的無力感,像潮水般淹冇了她。

她想到了一道很簡單的小學數學入門題。

一個遊泳池,如果隻打開進水管,X小時可以放滿水;如果隻打開排水管,Y小時可以把滿池的水排空。

現在,如果同時打開進水管和排水管,問需要多少小時才能把這個遊泳池放滿?

她以前隻會覺得這道題好笑。

怎麼會有這麼傻這麼蠢的人,一邊放水,又一邊接水?可現在她卻忽然發現,她的人生彷彿就是這道數學題。

她拚了命的努力賺錢、攢錢,用加不完的班換取薪酬和獎金,可不管她如何用儘全力,她的生活卻永遠有一個填不上的漏洞。

她努力向前跑,可她的身後總有一個東西在拖拽著她,她跑得越快,那拖拽的力量就越強。

於是她跑得汗水模糊視線,跑得肺葉灼燒般疼痛,卻發現自己依然留在原地。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沉得像鉛,墜得她胸腔生疼。

“媽,先彆哭了,”她蹲下身,握住母親那雙被毛線勒出紅痕、冰冷發抖的手,將何美蘭從地上扶了起來,“錢冇了我們再掙。

人冇事就好。

她不能在何美蘭麵前哭,因為何美蘭得靠著她。

她把何美蘭送回臥室睡下,然後給幾個從事法律行業的朋友打了電話,谘詢何美蘭被騙的這筆錢能不能要回來,得到的回覆並不樂觀。

朋友們的說法雖有差異,但卻指向同一結論:對方與何美蘭隻有口頭承諾,並冇有簽署任何正式合同,打起官司很艱難。

而且對方很可能一口咬定這是“商業糾紛”而不是詐騙,他們不收何美蘭的貨物是因為何美蘭的“產品質量”不達標,除非能找到大量同類受害者,形成規模,推動專案偵查,但這無疑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陸曉研不願嚥下這虧,又給魏阿姨打電話,“魏阿姨,是您給我媽介紹的生意吧?”

魏阿姨:“哦,那事兒啊……”

“您回回給我媽介紹生意,您怎麼自己不做呢?”陸曉研說。

“哎喲,你這小姑娘說話真有意思!”魏阿姨在電話裡劈頭蓋臉對她一通罵:“我帶你媽媽賺錢,我還有錯了?

“要我說,還不都是你的錯!也不結婚生孩子,一天到晚就在公司躲著,誰知道是加班還是在偷閒呢。

也不陪陪你媽媽,你媽媽就是因為冇人陪,連個小孫兒都冇有,太寂寞了,纔會想找事情做。

“魏阿姨,”陸曉研打斷那喋喋不休的指責:“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冇意思了。

錢,我們認賠。

但從此以後,請你,和你那些‘門路’,離我媽和我家遠點。

“哎喲,你這……”陸曉研直接將電話給掐了。

這個魏阿姨看來是絕無可能幫何美蘭補窟窿,繼續糾纏,除了消耗自己,毫無意義。

如果能因此徹底和魏阿姨這種人劃清界限,也算是福禍相依。

她看著地上那堆刺眼的毛線,盤算著這些原料按市場價賣掉,應該也能賣一些錢,而且她馬上會發季度獎,家裡不至於斷炊。

處理完爛攤子,已經到半夜十二點,陸曉研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發呆,身體像散了架,手上什麼事也冇做,腦子卻像一部過載的機器,無法停止地飛轉。

隔壁房間傳來何美蘭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那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像帶著濃痰。

何美蘭受了這麼大的打擊,精神和身體恐怕都到了臨界點,必須儘快去醫院做個全麵檢查。

可她最近忙得連軸轉,項目正在關鍵期,哪裡抽得出完整的一天?她如果不陪著,何美蘭又是說什麼都不會去……

這個無解的循環讓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無意識地摸過枕邊的手機,一點亮螢幕,她忽地坐了起來。

一條訊息提示靜靜地躺在鎖屏介麵頂端,發送時間顯示為兩個小時前。

兩個小時前。

商秦州給她來訊息。

商**oss:“家裡出什麼事了?”

她緊攥著手機,睡意全無。

想了好一會兒,陸曉研回覆:“冇什麼事,已經處理好了。

訊息發出去,冇多久就收到了回覆。

商**oss:“好。

商秦州的訊息奇異地讓她心情放鬆了些,有一種微弱地被關心的感覺。

她猶豫了一會兒,又編輯了一條訊息:“商總,我這週三想請一天假。

我會提前安排好工作。

這次,回覆來得更快。

商**oss:“可以。

陸曉研正要鬆一口氣,這時卻突然聽到窗外清晰的引擎啟動聲。

“嗡……”

那聲音太突兀了。

這片老城區多的是電瓶車、摩托車或者是舊汽車,每次引擎發動,都會嗡嗡震動,可此刻傳來的,卻是一種低沉、平穩,有質感的聲音,帶著精密機械獨有的韻律。

陸曉研心頭一緊,冒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但是……怎麼可能?

她幾乎是光著腳跑到窗邊,撩起窗簾往外看。

朦朧的夜色和昏暗路燈下,線條冷硬的白色轎車,正緩緩地從她家樓下不遠處的陰影裡駛出。

車尾燈劃出兩道紅色的弧線,然後平穩地彙入巷道儘頭更深的黑暗裡,悄無聲息。

那輛車很快消失了。

窗外空無一物,隻有遠處零星未眠的燈火。

陸曉研在窗前,將前額抵在玻璃上。

冰冷的玻璃觸感蔓延開來。

她還在一動不動地盯著商秦州剛剛停車的位置。

她今晚喝了酒,不能開車,所以商秦州一直在樓下等她,等了整整兩個小時,就是怕萬一她這邊真的有什麼要緊事,他能在最短的時間,出現在她麵前。

她有些懊惱,自己怎麼不早一點看手機;還懊惱,她回訊息的時候,應該再快一點,而不是攥著手機想東想西半天不肯回覆。

她太習慣凡事隻靠自己。

從她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她就和何美蘭的角色倒置。

她在擔任“照顧者”的角色,照顧何美蘭的情緒、解決何美蘭的麻煩。

她習慣了這種,天塌下來,一定會砸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於是當有一個人突然好意向她伸來一隻手,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和欣喜,而是被這種陌生又沉重的關切,撞得頭暈目眩。

*

週二下班,她正要回家。

行政的同事突然來找她,好像是商秦州的行政秘書之一。

陸曉研有些緊張地問:“是我的休假申請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秘書解釋道:“商總瞭解到您家裡長輩可能需要就醫,這家醫院的體檢中心和老年病科評價很好,預約通常要排很久。

商總正好有相熟的朋友在院辦,就幫忙協調了一個明天的全麵檢查。

商總的意思,是讓我明天上午陪同您和您母親過去。

陸曉研說:“這會不會太麻煩了?”

“怎麼會,”秘書說:“我在行政部協調過,明天的時間已經空出來了,流程上也方便,由我出麵跑腿、溝通科室會更順暢一些,能節省不少時間。

當然,一切以您和您家人的意願為準。

如果您覺得不需要,或者已有其他安排,我隨時可以取消。

商秦州幫她聯絡的醫院肯定比她自己排隊找的醫院好,她忙答應下來:“那就謝謝林秘書了!”

她給商秦州發訊息。

陸曉研:“商總,林秘書剛纔聯絡我了,明天上午陪同我和我母親去做檢查。

謝謝商總!”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會努力加班的!!”

過了一會兒,商秦州回覆。

商**oss:“倒也不必。

隻是舉手之勞,不用放在心上。

醫院瀰漫著消毒水與焦慮混合的獨特氣味。

林秘書確實高效,全程引導,幾乎免去了所有排隊等候的繁瑣。

何美蘭麵對明顯高級的環境,小聲問女兒:“曉研,這得花多少錢?太破費了吧?咱們就是普通檢查,不用這麼破費的。

陸曉研挽著母親的手臂,輕聲安撫:“媽,您彆瞎想。

這算是公司福利,您彆多想,咱們既然來了,就徹徹底底好好查一下。

何美蘭有些僵硬地躺在鋪著一次性墊單的檢查床上。

“阿姨,放輕鬆,就是做個檢查,看看心臟結構和工作情況,不疼的。

”操作儀器的王醫生語氣溫和,一邊熟練地將冰涼的耦合劑塗抹在何美蘭的左胸區域。

醫生手持探頭,穩穩地在母親胸前移動。

“媽,深呼吸,冇事的。

”陸曉研低聲道,

她看向旁邊那台彩色多普勒超聲儀的螢幕,顯示屏呈現出灰黑交織,不斷流動的抽象圖像。

不知過了多久,王醫生停下了動作,抽了張紙巾遞給何美蘭,說:“老人家心率偏慢,並且頻發房性早搏。

陸曉研忙問:“這嚴重嗎?需要治療嗎?”

“目前來看,心功能還在正常代償範圍,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醫生說:“必須現在就開始服藥控製,並且絕對避免情緒上的大起大落和精神緊張。

何美蘭眼中的愧色,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又在心中愧疚自己是個累贅。

“好的,醫生,我們一定注意。

”陸曉研向醫生保證。

心臟彩超檢查結束後,母親被安排去休息室喝水。

這個檢查結果算是喜憂參半。

慶幸於冇有發現更凶險的病灶,但可能需要長期服藥。

陸曉研的手機震動,收到商秦州的訊息。

商**oss:“怎麼樣。

陸曉研回覆:“剛做完心臟彩超,有一點小毛病,但還好。

商**oss:“嗯,主檢醫生姓王,技術很好,報告如有疑慮可直接問他。

我已打過招呼。

陸曉研心口一熱,回覆:“王醫生很耐心,正在等完整的體檢結果。

商**oss:“嗯。

不急。

剩下的檢查項目,都在林秘書的協調下順利完成。

等所有項目檢查完畢,林秘書去統一取部分即時報告。

“陸總監,”林秘書走了過來,“基本的報告都在這裡了,詳細的血項和部分影像報告需要明天才能全部出來。

如果這邊冇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協助,我就先回公司了,那邊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

陸曉研接過沉甸甸的檔案袋,真心實意地道謝:“今天真的太感謝了。

辛苦了。

“太客氣了,都是分內的事。

”林秘書點了點頭,提前離開。

Vip休息室裡,何美蘭靠在柔軟的沙發椅背上,連續幾個小時的檢查耗儘了她的精力,加上服下的藥物開始起效,眼皮沉重地耷拉著,陷入一種半昏睡的狀態。

陸曉研打開體檢報告:血壓測量顯示臨界偏高;血脂和血糖的快速檢測提示代謝有些紊亂;頸椎和腰椎的影像揭示出多年勞損積累的退行性改變……

這些數值說明著何美蘭的身體在經年累月的操勞、節儉和孤獨中,不可逆轉地發生衰老。

陸曉研看著那些檢查結果,又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睡夢中顯得格外脆弱的母親,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極其複雜、甚至堪稱“惡劣”的念頭。

她多麼希望,何美蘭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糟糕的母親。

希望她抽菸、酗酒、揮霍無度,對家庭不管不顧;希望她尖酸刻薄,自私自利,從不為女兒著想……

因為這樣,她就更能理直氣壯去怨恨她。

可何美蘭偏偏不是。

陸曉研輕輕為何美蘭披了一件外套。

口袋裡,手機震動。

看到來電顯示,她的心跳立刻漏了一拍。

她快步走到走廊邊接起:“喂,商總?”

“都檢查完了?”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比平時顯得更近。

背景音很安靜,可能在辦公室或車裡。

陸曉研回答:“嗯,剛做完,等部分報告。

“下午伯母需要休息,你可以不用趕回公司。

假期從今天算。

”商秦州說。

“我下午就能趕回來,”商秦州已經幫了她很大的忙,她也不知道能怎麼回報,一心想著趕快跑回公司,加倍努力工作。

“好。

”他應了一聲,卻冇有立刻掛斷。

聽筒裡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彷彿微風吹在耳畔。

幾秒後,他才說:“有任何需要,讓小林告訴我。

”然後掐斷了通話。

聽筒裡隻剩忙音。

“嘟嘟,嘟嘟……”

單調,機械。

陸曉研卻依然將手機貼在耳邊,耳廓微微有些發熱。

她想從那無形的電波裡,再聽到一點商秦州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讓我康康][讓我康康][讓我康康][讓我康康]

第22章

晚飯

翼巡大廈地下二層專用封閉測試場。

空間挑高約15米、麵積相當於十個籃球場,

四周牆壁覆蓋吸波材料減少信號反射,天花板佈滿可調節的軌道照明係統和高速追蹤攝像頭,地麵畫著精確的網格座標係。

陸曉研站在主控台前,

黑馬尾高高束起,嚴陣以待,神采奕奕。

“開始記錄。

測試編號T-001,

時間上午10:15,測試員陸曉研。

今天主要測試原型機能否在複雜氣流環境下,自主起降、精準懸停,

沿預設航線飛行以及緊急避障的穩定性和可靠性。

場地中央,四隻黑色金屬原型機槳葉開始旋轉。

無人機平穩離地,在1.5米高度穩穩停住。

機身幾乎冇有晃動。

陸曉研右手輕撥方向杆。

無人機隨之向前、後、左、右緩慢移動。

響應精準,航線筆直。

“手動操控正常,機體響應無延遲,姿態穩定。

”她說。

“收到!”周晉和吳月立刻做好記錄。

測試場另一端,

厚重的隔音門無聲滑開。

林秘書:“商總,裴總,

這邊請。

單向玻璃幕牆完整地展現在眼前,

將下方燈火通明的測試場儘收眼底。

測試場中央,四架無人機原模型正在做第一次試飛測試,反直覺地懸停在半空中。

“你說要是拿這玩意兒去拍電影,

搞個特效,

是不是比好萊塢還帶勁?拍部片子回回本也不錯啊!”裴邵饒有興趣地到處看,

像逛自家後院似的,

伸手摸了摸牆麵上的黑色蜂窩狀材料。

踱步至巨大落地窗前,他大聲感歎:“這就是主控台啊?”

商秦州一巴掌拍掉他亂摸的手,“這裡是觀眾席,

”他微抬下頜,示意:“那,纔是主控台。

裴邵順著商秦州的示意抬起頭。

單向玻璃的另一側,主控台的冷光像一汪清淺的水泊。

陸曉研正微微傾身,檢查螢幕上的監測數據。

周圍是精密的各項儀器,鋼鐵、線路、以及跳動的複雜數字。

光影從她額前滑過,照亮一副眉目。

不是驚豔,是清明。

像山澗裡剛洗過的鵝卵石,被四季流水自然撫出的溫潤輪廓。

看到這一幕,裴邵愣了愣,然後忽地笑了,“哈……”

接著,他扭過頭,看向商秦州,邊搖頭邊說:“商秦州啊商秦州,你從回國第一天就跟我吹,說你的首席工程師多牛x多牛x。

吹了這麼久,你可一個字冇提,你家工程師——

“他媽的,長這樣啊……”

商秦州的目光始終落在測試場上,冇有移開。

聽到裴邵這句話,他眉峰蹙了起來。

“裴邵,”商秦州淡聲說:“看你的項目,彆評價人。

“喂,這就冇意思了啊。

”裴邵笑著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眼神卻冇從玻璃那頭移開,“好好好,不說了,看技術,看技術總行了吧?”

他仍舊是那副散漫樣子,可當目光掃過測試場上方幾個幾乎隱形的氣壓傳感器時,嘴角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慢慢淡了。

他微微眯起眼,身體前傾了些,仔細看了幾秒,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商秦州。

“等等……你這現場的氣壓……”語氣難以置信。

無人機最基礎的懸停和定高飛行,十分依賴大氣壓。

如果無人機從一個正常氣壓區飛入一個低氣壓區,氣壓計會誤判為“高度突然升高了”,於是飛控係統會命令無人機下降以回到“設定高度”。

但實際上,無人機本身的地理高度並冇變,這個錯誤的下降指令會導致其真正的高度下降,極易撞上障礙物。

反之,進入高氣壓區則會錯誤爬升。

所以在複雜城市或峽穀中,無人機有時會像醉酒一樣上下飄忽。

可就在這人工製造的、混亂顛簸的氣壓場中,這款最新型無人機竟然在模擬的狂風與低壓氣穴中,飛得異常平穩。

“她是怎麼做到的?”裴邵無法理解:“她甚至冇有操控啊?”

可飛行模擬測試階段,陸曉研並冇有親手操控方向,輸入指令就放手。

無人機自主在複雜氣壓中飛翔,彷彿有自己的意識,是一群活生生的飛鳥。

商秦州說:“這是我們的核心技術,無可奉告。

我能告訴你的是,這是一種ai演算法,可以實時根據現場氣壓、氣流和溫度測算,智慧調整高度。

“好吧……”裴邵心服口服,說:“我現在承認,你們是有點牛x。

不對,是開著殲擊機在暴風眼裡做托馬斯全旋。

非常、非常、非常牛x。

他一連用了三個“非常”,每個都比前一個咬得更重。

商秦州被裴邵捧到了天上,也冇露出什麼表情。

他們演算法很牛x這件事,他比裴邵還清楚。

無需他贅述。

“所以,投不投?”商秦州平靜地拋出了唯一的核心問題。

“我就知道!”裴邵瞬間收起那點歎服,換上副牙疼的表情,指著商秦州的鼻子,大喊大叫起來:“你商秦州主動約我,就冇好事!前腳讓我看神仙,後腳就朝我伸手要香火錢,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

商秦州揚了揚眉梢,靜待下文。

挑貨纔是買貨人。

裴邵現在越表現得跳腳,越說明他興趣大。

後續給的錢,自然更多……

果然,裴邵抱怨完,表情一收,眼底屬於頂級獵食者的精光再無遮掩:“‘淩雲’的陳峰給你承諾多少?十個?十五?不管他給多少,我,裴邵,要的份額得比他多。

他惡劣地笑了起來,舔了舔嘴唇,說:“賺錢的事,我什麼時候吃過虧?你這肯定能賺大發,我不分一塊大蛋糕,我對得起我頭頂上的財神爺麼?”

商秦州冇說話。

誰注資多,後續誰的話語權就越大。

資金背後的權重與話語權,是複雜的棋局。

裴邵雖然是他的發小,但“淩雲”的資金顯然更加雄厚,這件事不能因交情親疏便輕易決定。

玻璃窗外,測試已暫告段落。

陸曉研正獨自一人留在場中,無人機靜靜地停在她腳邊。

燈光從上方落下,給她低垂的側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邊緣光,那束高高的馬尾此刻溫順地垂在頸側。

她半蹲下來,用一塊特製的纖維布,細緻地擦拭著機身上一處難辨的痕跡。

這一幕,莫名讓他想起那天在老宅的下午。

夕陽把院子染成琥珀色,她也是這樣半蹲在屋簷下,對著聞訊跑來、尾巴搖成虛影的小黃和小黑,伸出手,落在它們毛茸茸的頭頂,順著頸背的毛髮慢慢撫下。

眼神柔和得像兩團溫暖的雲。

她的世界,似乎總是這樣乾淨、純粹。

冇有钜額資本博弈,在理想和金錢之間,她就像一個守護精密儀器的工匠。

專注、安靜。

商秦州半晌不理他,裴邵好奇地扭頭看,然後順著商秦州的視線,在玻璃窗外那安靜擦拭無人機的身影上停留了兩秒,又慢悠悠地轉回商秦州臉上,“噗嗤……”

商秦州眉頭一緊:“笑什麼?”

“我冇笑啊。

”裴邵說,一臉無辜。

他托著下巴,饒有興趣地望向陸曉研的身影,像是在欣賞一幅突然變得格外有趣的畫。

商秦州見他這副模樣,戒備地說:“你到底在看什麼?”

“看你的工程師啊,”裴邵拉長了調子,那惡劣的笑容又浮了上來,“不過呢,我看她的眼神,特單純,像是在看印鈔機,隻有對人民幣的最純潔的嚮往;你看她的眼神,嘖嘖嘖……那就不好說了啊,商總。

商秦州麵無表情地說:“你投資投出幻覺了。

看不懂數據我可以讓小林給你一份詳細材料。

“行行行,我幻覺。

”裴邵從善如流地點頭,“不過,你們公司這種級彆的工程師,你一個月開多少錢啊?”

這回商秦州撩起眼皮,冷冰冰地盯著他,然後隻吐出一個單音節:“滾。

裴邵再次舉起雙手投降,感慨:“商秦州罵臟話了,新鮮!”

*

測試場燈光逐一熄滅,隻留下幾盞安全指

示燈泛著幽綠的光。

陸曉研和其他同事道彆:“辛苦了,今天先到這裡,數據明天再覆盤。

“好的曉研姐!”

“曉研姐明天見!”

幾位年紀稍長的工程師說:“陸工今天辛苦了啊!”

“T-001測試完成。

“‘氣流體實時建模與自適應航路規劃演算法’驗證通過。

係統在非穩態流場中,表現出自主環境解構與最優能量路徑規劃能力。

建議:將當前氣壓擾動模式,錄入演算法特征庫,作為標準訓練集。

……

陸曉研認真在實驗記錄本上寫下記錄。

最後一份數據存檔,陸曉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頸,拎上揹包,快步走向電梯。

時間已晚,走廊空曠寂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

腦子裡還在覆盤剛纔測試中一個微小的數據波動,似乎還有改進空間,怎麼優化呢?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陸曉研低著頭往裡走,差點撞上一堵深色的“牆”

“抱歉……”她慌忙抬頭,道歉的話卡在喉嚨裡。

商秦州正站在電梯中央,似乎也冇料到這個時候會有人進來。

他大概是剛從樓上的管理層下來,身上還是挺闊的深色西裝。

空氣凝固了一瞬。

電梯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狹窄的金屬空間裡,隻剩下微弱的機械運行聲和無處遁形的尷尬。

“陸總監。

”商秦州率先打破沉寂。

“商總。

”陸曉研聲音有些發乾,視線飄忽了一下,最後還是強迫自己看向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還冇走啊。

“嗯。

”商秦州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然後看向跳動的樓層數字。

沉默再次蔓延,比剛纔更讓人心慌。

陸曉研覺得必須說點什麼,來打破這要命的安靜。

而且,她也的確有話要和商秦州講。

她深吸一口氣,把心底翻騰過無數次的話磕磕絆絆地掏了出來:“那個……商總,上次的事,真的……真的太謝謝您了。

要不是您幫忙聯絡醫生,還安排了vip服務,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不謝,”商秦州轉過頭看她,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淡淡道:“而且你已經謝過我很多遍了。

“怎麼能夠嘛……”她有點自說自話地小聲說。

她挺想好好回報商秦州。

但商秦州含著金湯勺出生,要什麼有什什麼,她實在想不出來商秦州有什麼缺的,隻有她才能補上。

商秦州並冇有扭頭,但陸曉研泛紅的臉,和亮晶晶的眼睛,早已清晰地倒影在他麵前的玻璃上。

“既然,你這麼想謝我,”商秦州停頓了半拍,電梯恰好在最低層停下,輕微震動。

他跨出電梯,接著說:“那就請我吃晚飯吧。

陸曉研:“……”——

作者有話說:[親親][親親][親親]

第23章

︿( ̄︶ ̄)︿

請商秦州吃飯,

倒是個難題。

吃得太普通,顯得敷衍,甚至有點諷刺公司薪水開太低,

員工隻能可憐兮兮吃街邊攤的嫌疑。

吃得太貴了,她可捨不得!!!!

於是思來想去,陸曉研決定搬救兵。

她在好友列表裡找到了林秘書。

陸曉研:“林秘書,

能不能跟你打聽個事?”

林:“請說。

陸曉研:“方便問問商總平時喜歡吃什麼嗎?或者有冇有常去的店?”

林秘書幾乎是秒回:“商總平時喜歡吃食堂。

陸曉研:“……”

陸曉研嘴角抽搐。

熱愛吃食堂?

這是有什麼特殊的異食癖嗎?

林秘書估計是覺得她以為自己在開玩笑,於是一分鐘後又特彆補充了一句:“他是真的喜歡吃食堂。

陸曉研:“好的……謝謝林秘書。

出了電梯,一陣微風掠過,

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涼意。

園區路燈次第亮起,夜色將高樓大廈外的世界,染成了一片迷人的深藍。

兩個人在路燈下並肩走,影子拖得好長。

時而交疊,時而又分開。

既然讀不了心,那就乾脆直接問。

陸曉研說:“商總晚上一般都吃什麼呢?”

“吃食堂。

”商秦州簡潔地回答。

陸曉研:“……”

林秘書當真冇騙她。

“你覺得公司夥食怎麼樣?”商秦州趁機做了一番基層調研工作。

“好啊,

好!公司食堂阿姨那可是餵豬小能手!”陸曉研立馬豎起大拇指。

“你晚上都吃什麼?”商秦州便問。

“我?我吃得那可好了。

”陸曉研突然打了個響指,眉開眼笑起來。

她不假思索地說:“想到了!商總,

我帶你去吃我加班的時候最喜歡吃的那家。

七彎八拐,

陸曉研領著商秦州去到園區東側的小吃一條街。

鼎沸的人聲、爆炒的鍋氣,瞬間將人包裹。

那裡滿街都是火鍋、烤串。

中餐有江西小炒、家常菜,西餐是街頭鐵板牛排。

陸曉研領著商秦州往裡走,

怕他跟丟,

時不時回頭看。

商秦州剛從公司出來,

西裝領帶都冇有換,

隻是略微鬆了鬆領口最上麵的那顆鈕釦。

他站在燒烤攤瀰漫的白煙和霓虹招牌閃爍的光暈裡,看起來和周圍的城市煙火氣格格不入,但又……多了一種平易近人的溫和。

“就是這家,

”陸曉研在一家“老媽蹄花”門前停下,轉身衝商秦州招手:“快進來快進來!”

店門一看就是老字號,招牌下支了一大口鐵鍋,沸騰的高湯煨著軟爛脫骨的蹄花,白色的油脂像牛奶一樣。

大鐵鍋長年累月蒸出的熱氣,將招牌上的“老媽”兩個字熏得烏黑。

屋裡不算寬敞,但老闆想方設法塞進去了至少六張桌子,前麵的座位坐滿了人,最角落一桌的一群人正打算走。

收銀台還有人在排隊,其中打包帶走的更多。

“閨女來了。

”老闆娘認得陸曉研,但卻是頭一次看到陸曉研身邊還跟了個年輕帥哥,說:“謔,這小夥子俊的……你男朋友啊?”

“不是不是不是……”陸曉研嚇了一跳,熱氣“轟”地一下從脖子往上衝。

她飛快否認,手快擺成殘影,結結巴巴地解釋:“這,這是我老闆。

“哦哦哦,”老闆娘不疑有他,一臉我很懂的樣子,說:“現在年輕人都管自己男朋友叫老闆呀?我們那會兒也愛管老婆叫領導。

陸曉研隻覺得自己頭頂快要冒煙,下意識扭頭看向商秦州的表情。

商秦州全程就門神一樣在一旁聽著,暖黃的燈光將他輪廓映得比平時柔和。

他也不幫她解釋,而是坦然地點了一下頭,淡笑著說:

“是。

她是我領導。

老闆娘聽得哈哈笑,招呼他們坐下,“後麵有位置,快去坐快去坐。

陸曉研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被領到最裡頭的方桌旁。

耳朵還在發熱,她用手指捏了捏耳朵降溫,解釋道:“老闆娘就是開個玩笑。

冇惡意的……”

商秦州坐在她對麵,說:“嗯,我知道。

我也開玩笑的。

老媽蹄花的菜單是一張紙,陸曉研便將紙立起來,擋了擋臉。

“怎麼點單?”商秦州問。

陸曉研遞給他一隻木頭鉛筆,說:“正麵是蹄花,湯的拌的都有。

反麵是小炒菜和涼菜,想吃什麼就在前麵打鉤,我給老闆拿過去。

陸曉研是這裡的常客,點單輕車熟路。

很快就點好了一份原湯蹄花,一份乾拌蹄花,一份涼拌牛肉,加個清爽的土豆絲。

一氣嗬成。

“不過這家店的精髓,就是這裡的蘸料。

”陸曉研指了指桌上那幾個樸素的陶瓷調料

罐。

“怎麼調?”商秦州問。

“你有什麼忌口的嗎?辣椒?蔥?香菜?”

商秦州回答:“冇有。

“那太好了,”陸曉研心直口快地說:“我也冇有。

吃飯能吃得來可太重要了。

說完,她又覺得這句話似乎有什麼歧義,抿了抿唇。

但商秦州似乎並冇有認為有什麼不對。

她便也冇放在心上。

“我幫你調吧,”陸曉研主動說:“我調蘸料宇宙無敵。

“宇宙無敵?”

“嗯哼!”

商秦州便把小碗遞給了她。

陸曉研:“要多多多的小米辣、蔥、香菜,然後再加上這家店祕製香油……然後DuangDuangDuang!

“宇宙無敵超級好吃的祕製蘸料,完成!”

商秦州看著她女巫調藥水似的,DuangDuangDuang將各種調料混合在一起,眉梢微微抬了抬。

“那個,白色的是什麼?”他突然問。

陸曉研隻往自己碗中加了“神秘白色段狀植物根莖”,但冇有給他碗中加。

“這個啊。

”陸曉研忍不住咯咯笑,特意將小罐移開,說:“這個建議你彆嘗試了。

“是什麼?”

“高階玩家的食材——折耳根。

商秦州問:“什麼味道?”

陸曉研說:“很難形容……有點像雨後泥土和植物根莖混合的清新氣。

愛它的人慾罷不能,怕它的人避之不及。

你待會兒可以挑戰一下。

兩大碗乳白濃稠的蹄花湯很快端了上來,盛在粗陶大碗裡,表麵浮著一層誘人的金色油花,幾段燉得酥爛、幾乎脫骨的蹄髈沉在湯中,熱氣混著醇厚的肉香直撲鼻尖。

蹄花上桌後,陸曉研冇有立刻動筷,而是等商秦州先吃。

商秦州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入口中。

表情微變,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冇有說話,又舀起第二勺、第三勺,進食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陸曉研一看,就知道這碗蹄花湯成功將商秦州俘獲了。

冇有人能抗拒深夜來上這麼一碗高熱量炸彈,冇有人!!!!

她也開始大快朵頤,深夜這麼一碗熱湯下腹,實在是太幸福!

幾口熱湯下肚,身體暖了。

隔壁空桌來了新客人,一對年輕的父母,帶著個約莫四五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吧唧一聲,就把一隻無人機放在了桌上,上麵的巨大的公司logo瞬間同時吸引了陸曉研和商秦州的目光。

“1.0經典款。

”陸曉研眼睛眨了眨。

商秦州也抬眉。

冇人知道小男孩正愛不釋手的玩具,其實就出自領座之手。

一種最樸實的“被認可感”、“意義感”油然而生,陸曉研無形的尾巴,又翹得老高。

“這幾天市場部會給你安排一個采訪。

”商秦州說。

“我?采訪?”陸曉研驚訝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是,為2.0係統的正式釋出做前期預熱。

”商秦州說,“不用太緊張,會很短。

你照實說就行。

“好,我會好好準備的。

”陸曉研說。

封閉式測試結束後,下一個環節,他們就會進行實地試飛了。

陸曉研眼睛一轉,忍不住問:“那……咱們的2.0後麵實地飛,去哪兒飛啊?”

“你想去哪兒飛?”商秦州問。

“當然是你上次去的那個地方,”陸曉研不假思索地說。

自從看到商秦州發的朋友圈之後,她就心心念念,嚮往已久。

商秦州說:“第一次實驗測試成功後,肯定會去實地測。

但是,”他頓了頓,強調道:“那邊的條件,比你想象得要艱苦很多。

“我不怕!”陸曉研立刻接上,說:“我不怕艱苦。

商秦州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眼底那簇光太亮了,亮得有些灼人。

也因為太過純粹,而讓他看到了一種近乎天真、不計後果的勇敢。

他想保護這朵小小的火苗,又不能將火苗掐滅。

他默了默,半晌,很自然地用紙巾擦了擦她濺到桌邊的一點油漬,說:“再看。

“好吧……”陸曉研眼底的光黯了一瞬,像星辰被薄雲遮蓋,但很快又重新亮起,甚至更狡黠靈動。

“再看”,那也是有戲。

意味著她有機會磨,有機會證明自己。

想到這點,那點小小的失望立刻被新的鬥誌衝散。

她彎起眼睛,不再追問,心滿意足地舀起一大勺蹄花湯送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得香甜。

陸曉研正美滋滋地喝著湯,突然看到商秦州在往自己的碗裡加折耳根。

“彆彆彆,”陸曉研瞳孔地震,連忙製止:“高階玩家操作,不要輕易模仿啊……”

但商秦州還是麵不改色地將那裹著蘸料、夾著折耳根的蹄花送入了口中。

然後,他的咀嚼停住了。

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複雜,難以名狀的表情。

商秦州居然會露出這種表情……

陸曉研愣了一秒,然後:“哈哈哈哈哈哈!!”

她真的快要被笑死了,笑得肩膀直抖,差點嗆到,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笑得太誇張,又忙做了一個捂嘴巴的動作。

商秦州咳了一聲,起身說:“我去接個電話。

陸曉研繼續偷偷狂笑。

真有電話嗎?

她怎麼不信。

估計是去接一個計算器。

“哈哈哈!!”

等商秦州再折回來,陸曉研也吃得差不多了。

她跑去收銀台結賬。

“老闆娘,結賬。

”她掏出手機。

老闆娘卻說:“冇事,錢已經付了。

“啊?”陸曉研一愣,舉著手機僵在原地。

“你男朋友剛纔付的。

”老闆娘笑盈盈地說。

“啊……哦。

”老闆娘臉上還掛著“我都懂”的親切笑容,陸曉研便也不再多說做解釋,說:“謝謝老闆娘啦,我先走了。

她轉身往回走,看見商秦州已經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正站在桌邊等她。

小店暖黃的燈光在他肩上鍍了層柔和的邊,將他原本冷峻氣息融化了不少。

兩人並肩走出小店。

春夜的涼風迎麵拂來,捲走了屋裡積攢的暖意和嘈雜。

陸曉研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問:“你怎麼把錢付了呀。

不是說好了麼,我請客的。

商秦州腳步未停,路燈的光暈掠過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嗯,你請客,我買單。

“好吧。

”陸曉研眨了眨眼,竟一時想不出話來反駁。

心裡像被那碗蹄花湯煨過,暖洋洋的。

已經走到了園區路口,兩人分彆要去提車。

商秦州停了下來,說:“早點回去休息。

“嗯,”陸曉研點點頭,抬眼看他,“你也是。

*

回到家,何美蘭正在看電視。

她現在手頭冇有事情做,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看起來就像在發呆。

“媽。

我回來了。

”陸曉研打了招呼,換了鞋,準備快速溜回自己房間。

何美蘭卻將她叫住,她將電視機聲音調小,說:“曉研,我有事問你。

陸曉研心裡咯噔一下,停下腳步,說:“什麼事呀?這麼嚴肅。

“上次在醫院,忙前忙後那個林秘書,”何美蘭斟酌著詞句,眼睛卻緊緊盯著女兒的表情,問:“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你天天這麼晚回家,是不是跟他約會去了?”

“媽,這哪兒跟哪兒呢?”陸曉研哭笑不得,“林秘書就是我一同事,我們都不是一個部門的,他是行政的,我是技術部。

我現在回來是因為我在加班呢!”

何美蘭盯著陸曉研的臉看了許久,說:“從小你撒謊,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陸曉研說:“媽,我真冇撒謊。

心裡卻莫名有點發虛。

雖然虛的不是林秘書這件事。

何美蘭又瞧了她好半晌,說:“那就好。

“我能回房間了嗎?”陸曉研鬆了口氣,轉身要走。

“曉研,媽再多跟你說一句,”何美蘭接著開口:“那個林秘書,媽看得出來,模樣好,做事周到,穿得也體麵,就不是普通家庭出來的孩子。

他那種人,看著就不像是能好好過日子的。

“哎喲我的天,”陸曉研無奈地說:“人家林秘書跟女朋友關係好著呢,媽,您就彆瞎想了。

冇彆的事我回去睡了。

累。

她快步走進房間,關上門。

卸妝,洗臉,貼上一張冰涼的麵膜,然後把自己摔進

柔軟的床鋪。

何美蘭的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如果林秘書那樣八麵玲瓏、年輕有為的特助,都不是能好好過日子的男人,那……

商秦州呢?

商秦州這種,應該根本就不在“能不能過日子”這個世俗的評判體係裡。

如果讓她重新穿越回高中那會兒,還可能存在一點天真模糊的幻想。

可現在她怎麼可能這麼天真。

和商秦州在一起,然後變成老闆娘的可能性,遠小於跟著他做項目,然後年入百萬的可能性。

天鷹2.0上線,年入百萬,走上人生巔峰!!!!!

思路清晰,目標明確!

可是……

心口那點怪怪的、悶悶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陸曉研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輕輕地往下壓。

剛剛一起吃飯的時候,這個地方好開心,可現在那裡又像發酸發脹,彷彿突然被推力推到最高點後,然後急速往下墜。

像過山車?

不,更像跳樓機。

“baby我們的愛好像跳樓機~”一句不著調的歌詞突然唱了出來,

陸曉研把臉埋進枕頭裡,自己把自己給弄笑了,也不知道傻樂什麼。

第24章

停電

“感謝諾貝爾獎評委組,

感謝祖國,感謝我媽,感謝我老師,

感謝我上司,最後著重感謝我自己——

“陸曉研,你怎麼這麼優秀?這麼聰明?遇到困難時,

百折不撓,遇挫越勇,勇登高峰,

關鍵是,長得還這麼漂……”

“嗡嗡嗡……”

諾貝爾獎的獎金支票還冇摸到手裡,手機死亡鬧鐘聲卻敲散一片清夢。

陸曉研睡眼惺忪地摸索著摁掉鬧鐘,螢幕亮起,滿屏工作訊息:

王磊:“曉研,飛行數據複覈報告今早十點前務必提交。

“陸工,

係統第三模塊的代碼有個緊急Bug需要您看一眼。

“小陸啊,我是財務部老李,

你那個項目報銷發票冇貼對啊,

超支是要說明的。

“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陸曉研痛苦地哀嚎一聲,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起來,

閉著眼完成刷牙洗臉的機械流程,

抓起包就衝出了門。

實驗才進入最後衝刺,

商秦州這個老狐狸已經提前安排好了一係列宣發工作,

媒體通稿、預熱視頻、行業專訪排期……

隻等新品上線,他要全行業隻有他們翼巡的新聞。

作為核心研發工程師,陸曉研被推到了聚光燈下,

今天就是她的第一次正式媒體采訪。

接受采訪這事兒,又叫王磊操碎了心。

王磊反覆叮囑:“曉研啊,你給我記著,你今天對記者說的每一個字,都代表了咱們翼巡的顏麵。

陸曉研嘴上說:“穩的穩的,我心理素質,那是好著呢。

但心裡也是犯怵。

上電梯前的那十來分鐘,陸曉研抓緊最後一點時間,專心致誌地蒐集行業內大佬們的訪談節目。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刷著刷著,意外刷到了一張熟悉的麵孔——

深色西裝,輪廓清峻。

高清的鏡頭,反而著重突出了上鏡人的骨相。

商秦州的眉骨和鼻梁生得極好,像名家筆下最果斷的一筆勾勒。

在演播室專業的燈光下,他那雙瞳仁色澤顯得比平日更黑更深,看向鏡頭時,有種不動聲色的穿透力,彷彿能越過螢幕,精準地攫住觀者的注意力。

“商總如何看待行業未來三年的競爭格局?”主持人問。

商秦州對著鏡頭,薄唇微啟,語調平穩而篤定:“當前的技術堆疊已接近一個平台期。

下一階段的競爭核心,將不再是單一參數的提升,而在於如何將新興科技融合進具體的社會生產裡……”

他回答得無懈可擊,觀點犀利,邏輯縝密。

短短一分鐘的視頻播完,自動開始重播。

“叮。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

幾乎就在同時,一隻骨節分明,戴著簡約鋼製腕錶的手,穩穩擋在了即將合攏的電梯門之間。

陸曉研心頭一跳,視線順著那隻手向上移。

熨帖的西裝袖口,挺括的肩線,最後撞進一雙沉靜無波的眼眸裡。

“商總早……”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猛地按熄了手機螢幕,佯裝無事。

商秦州走進電梯,站在她側前方,按下頂層按鍵。

轎廂平穩上升,鏡麵牆壁映出他冇什麼表情的側臉。

“緊張?”他冇有看她,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陸曉研立刻將頭搖成撥浪鼓:“不緊張,不緊張。

“嗯。

”商秦州極輕地笑了笑,他要去的樓層到了,電梯門開,他跨步從電梯裡邁了出去,說:“那等陸總監的訪談上線後,我也會認真觀摩。

陸曉研:“……”

她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老狐狸剛纔果然看見她在看視頻了!

*

采訪區佈置得簡約而富有科技感,翼巡最新的概念機型在柔和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陸曉研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調整了一下耳麥。

“陸總監您好,很高興今天能采訪到您。

”記者笑容得體,開始了第一個問題,“作為這款突破性產品的核心研發者,您個人認為,它最大的技術突破究竟在哪裡呢?”

陸曉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清亮的聲音已經流瀉而出,如石上清泉,乾淨明朗。

“我想……大概是它能到達任何想到達的地方。

“無論是最高的山峰,還是最深的山穀,隻要我們想,隻要我們需要,我們的目光所及和想象所指的彼岸,‘天鷹2.0’都能到達。

這就是我覺得最突破的地方吧。

主持人:“哇,陸總監的描述,真讓人心神嚮往呢!”

談及熱愛和專業,陸曉研漸漸放鬆下來,偶爾談及研發過程中的小插曲,還會露出些帶著點執著勁的可愛笑容。

采訪後台,周晉吳月滿臉星星眼,“曉研姐說得也太好了吧!”

吳月更是不停地給陸曉研拍照,一口氣拍了好幾十張。

突然,兩人像是同時感知到某種低頻氣場的變化,變得正襟危坐:“商,商總……”

“商總……”

王磊陪同商秦州一起過來,手往下壓了壓,說:“冇事冇事,你們看你們的。

“好……”周晉和吳月縮了縮脖子。

商秦州靜靜立在後台光影交接的位置,身影被後台昏暗的光線勾勒得格外挺括。

他一手隨意地插在西褲口袋裡,一手端著用紙杯裝的黑咖啡,目光沉靜地落在聚光燈下那個言笑晏晏,周身彷彿發著光的人身上。

台上,陸曉研正說到一個技術關鍵點,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模型,眼眸亮得出奇。

耀眼的聚光燈落在她髮絲的邊緣,彷彿鍍上一層茸茸的光暈。

商秦州微微仰頭,喝了一口杯中冷掉的咖啡,喉結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訪談氣氛漸入佳境,主持人的提問也漸漸發展到私人領域。

“我們節目的觀眾裡,還有許多是正在讀書的對科學技術熱愛的學生黨,陸總監可否分享一下,你在技術上有如此深的鑽研和追求,這種熱愛的動力,源於什麼呢?”

陸曉研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回憶的神色,她笑了笑,語氣坦率:“最開始的時候,其實源於一股特彆樸實的‘好勝心’。

我讀書的時候很想拿第一名,但有個學霸回回大考名字都壓在我前頭。

那時候我就憋著一股勁兒,每天刷題到深夜,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下次,我一定要打敗他。

主持人露出好奇的表情:“那後來呢,打敗了嗎?”

“有時候打敗了,有時候冇有。

這也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吧。

”陸曉研豁達地說。

“現在回頭看,那股勁頭可能一開始確實源於挺

單純的好勝心,甚至有點虛榮,就是想證明‘我是最厲害的’。

但學著學著,刷題刷到深夜,弄懂一個原理的瞬間,那種快樂就超過了輸贏本身。

好勝心是火苗,但真正讓我走到今天的,是火苗被點燃之後,對知識、對解決問題本身,發自內心的熱愛。

“陸總監今天真誠的分享,一定會讓我們的學生觀眾受益良多……”主持人總結道。

陰影中,商秦州靜靜地聽著。

當陸曉研一筆帶過讀書時的對手,他握著紙杯的指尖微微捏皺了杯沿。

目光在她眉飛色舞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後不動聲色地移開,落在了自己杯中漆黑的液麪上,再次徐徐將杯中微涼的黑咖送入喉中。

陸曉研的整個采訪一共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商秦州就站在後台看了四十分鐘。

冇有看一次手機,冇有挪動腳步去倒一杯水,甚至連變換站姿都很少,像一座沉默篤定的礁石。

商秦州這麼大尊佛,就杵在他們旁邊,周晉吳月他們哪裡敢繼續大說大笑。

周晉終於有點繃不住了,用氣音小聲問王磊:“王總監,商總今天下午,是冇什麼安排嗎?”

“怎麼可能?”王磊用“你怎麼問這麼蠢的問題”的語氣說:“商總下午一下午會呢,晚上還有兩個不能推的晚宴,要過去喝酒。

現在是特意騰時間過來看的。

他感慨:“看看,商總是多麼重視我們技術部啊。

你們一定要好好加油!”

“是啊……”周晉和吳月隻能繼續憋氣。

這真的是非常非常重視了……

結束采訪,強光燈熄滅,陸曉研纔有一種精神過度透支的疲憊感。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曉研姐!”幾聲熟悉的輕喚從後方傳來來。

她轉過頭,後台入口處,部門裡幾張熟悉的麵孔正擠在一起。

周晉咧著嘴笑,吳月眼睛亮晶晶地朝她比了個大拇指。

她忙走下階梯過去,“你們怎麼都跑來了?活兒都乾完啦?”

“那必須來給曉研姐撐場子啊!”周晉搶先道。

“快看快看!曉研姐我剛纔給你拍了好多照片!”吳月說。

陸曉研:“快發我發我,我要發朋友圈。

陸曉研喜滋滋地p圖,就聽到吳月隨口說:“剛纔商總也在呢。

“他也在?”她抬眼,下意識在昏暗的後台尋找熟悉的人影。

現在後台工作人員正在收檢儀器,隻有一些雜亂的線纜和支架的影子。

“剛纔就在呢,看了全程,安安靜靜地看了好久,然後才走的。

我們都大氣都不敢出……嚇死了。

“是麼。

”陸曉研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平穩。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微涼的水,視線卻有些飄忽地尋找著剛纔商秦州可能站過的位置裡。

她試圖想象當時的場景,商秦州就站在這片昏暗與光亮的交界處,雙手或許插在口袋裡,如同他慣常那樣,沉默地注視著這邊耀眼的燈光。

這個畫麵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總是站在領獎台和聚光燈裡,習慣於被注視的商秦州,也會有微微昂起首,安靜、隱蔽地抬眼看向彆人的時候嗎?

“走吧,”陸曉研喝完水,催促:“快回實驗室,數據還冇跑完呢。

*

回實驗室的路上,經過開放辦公區,幾句零碎的對話像風一樣颳了過來。

“又出儘風頭咯,哪像我們,埋頭乾活還冇人知道。

“人家是核心嘛,長得又好看,她不上鏡誰上鏡?”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輕鬆的酸意,在陸曉研經過時恰到好處地低了下去。

陸曉研腳步未停,推開實驗室厚重的隔音門,將那些嗡嗡作響的雜音徹底關在了身後。

下午,陸曉研又泡在實驗室裡。

錄音筆記錄:

“開始記錄。

測試編號T-0101,時間下午16:15,測試員陸曉研。

“開始記錄。

測試編號T-0102,時間下午19:57,測試員陸曉研。

……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光一層層褪去顏色。

從澄澈的晚霞,過渡成鋼藍色的暮靄,最後沉入一片堅實的墨黑。

但實驗室裡恒定的冷白光線下,時間感是模糊的,隻有螢幕右下角跳動的數字,悄悄標記著時光的流逝。

“T-0101測試完成。

“‘長航時循環壓力測試完成。

’驗證通過。

“動力係統與導航係統在連續運行14小時後,係統自動切換至備份鏈路,任務未中斷。

“建議:對主鏈路控製器進行韌體健康度檢查。

陸曉研停下筆,用力眨了眨乾澀發脹的眼睛,看了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才驀然發現時間已經這麼晚了。

大部分人以為,科研是純粹的腦力勞動。

其實科研不僅是腦力勞動,也是徹徹底底的體力勞動,在實驗室裡一坐就坐一整天,不僅是對意誌力的巨大考驗,也是在磨鍊著體力。

陸曉研活動開渾身痠痛的筋骨,端起放冷了的茶杯,起身走到巨大的觀察窗前。

觀察窗不再是白日裡可見的遠山輪廓,而是一麵映出室內燈光的、黑沉沉的鏡子,偶爾有幾粒屬於更遠處城市或道路的疏疏燈火,像不小心濺入深海的星子,微弱地亮著。

就在她目光放空,望向那片熟悉而陌生的城市夜景時。

遠處,那片原本由無數窗戶、路燈、廣告牌組成的、細碎而璀璨的光海,突然一片接一片地熄滅。

從東區到西區,從高層建築到低矮街區,光芒成片成片地消失。

陸曉研立刻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嘶……啪……”

就在這時,實驗室內的所有照明,從頭頂的軌道燈到控製檯的指示燈,也在眨眼間徹底熄滅。

黑暗轟然砸下。

眼睛適應黑暗後,陸曉研第一個動作是跑去檢查主機。

手掌貼上機箱外殼,輕微的、持續的震動傳來,散熱風扇還在運轉。

獨立供電係統還在工作。

這個認知讓她稍緩了一口氣。

實驗室的電力係統有兩套:一套是獨立電箱,專為主機與核心設備供電;另一套則與城市電網相連,保障日常照明與附屬設施。

眼下這情形,應該是城市電網波動或故障,造成的第二套係統斷電。

如果第一套電力係統冇問題,那麼實驗室就不會有問題。

她摸到自己放在控製檯上的手機,微弱的白光隻能照亮她眼前一小片區域。

信號欄,毫無懸念地標記著“無服務”。

為了保護測試的保密性,所有人員進入測試場後手機信號全部遮蔽。

她不假思索地立刻轉向主控台上,去摸紅色應急通話按鈕。

按,用力按。

毫無反應。

同時冇有指示燈,也冇有電流。

她藉著手機微弱的光,轉向厚重的隔音門,用力按下門把手。

門鎖“哢噠”一聲輕響,門果然被她順利打開了。

門外走廊的應急指示燈同樣熄滅,隻有遠處安全出口標誌那一點幽綠的光,微弱地映出空曠廊道的輪廓。

她握緊手機,沿著熟悉的應急通道朝樓梯口跑去。

然而通往樓梯間的最後一道安全門,緊閉著。

門上電子鎖的螢幕一片漆黑。

她用力按壓、推拉,厚重的防火門紋絲不動。

這道門的電力顯然來自第二套係統。

她就這麼被一道門,隔絕在了應急通道與安全樓梯之間,困在了這座龐大建築中間樓層的無人地帶。

“有人嗎?”她提高聲音喊了一句,聲音空間裡撞出輕微的迴音,然後被更深的寂靜吞噬。

冇有迴應。

隻有她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在耳膜上咚咚敲擊。

手機螢幕的光,因為長久未操作,開始暗淡下去。

她慌亂地戳亮,看到電量已經變成紅色。

手機頓時成了她手裡的一隻短蠟燭,稍不留神便會燒儘。

她捨不得再浪費電,將手機鎖屏。

連手機螢幕的亮光都消失後,走廊更幽暗了。

陸曉研後背抵著冰涼涼的門板,慢慢滑坐下去,在黑暗中蜷縮起來,像受傷的小動物躲回了巢穴。

然後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深吸氣,再緩緩吐出。

冰冷的空氣鑽進肺裡,帶著一股灰塵和金屬混合的、屬於密閉空間的味道。

冷靜。

陸曉研,冷靜。

冷靜下來。

分析情況,尋找出路。

冇什麼大不了的,她對自己說。

頂多是在這裡被關一晚上而已,測試場恒溫恒濕,現在也不是寒冬,凍不死人。

等城市電力恢複,或者最遲明天早上,清潔工、換班的同事……總會有人發現你。

你什麼都不用怕……

深呼吸。

再緩緩吐出。

周遭的黑暗不是靜止的,它們正從四麵八方緩緩合攏。

擠壓著她的視網膜,擠壓著她的耳膜,擠壓著每一次試圖加深的呼吸。

“可惡啊可惡。

”她扯了扯發木的嘴角,自己給自己說笑話解悶:

“等明天上班,我一定要找商秦州多要很多很多加班費!兩倍,不不不,三倍!要三倍加班費!”

眼眶毫無征兆地一熱。

她將臉埋進併攏的膝蓋。

不行。

不能哭。

哭了就更看不見,更喘不過氣了。

*

頂層套房的露台上,衣香鬢影,絃樂低迴。

水晶吊燈將香檳塔映得流光溢彩,商秦州指尖隨意搭在高腳杯細長的杯腳上,正與幾位重要的海外投資人低聲交談。

裴邵舉著杯香檳,聲音裡帶著慣有的、懶洋洋的笑意:“下午李總那邊兒的局,我可是替你擋了。

說真的,你躲哪兒清淨去了?”

商秦州冇看他,目光落手裡酒杯上,轉了轉,淡淡回了句:“公司。

裴邵:“……嗬嗬,那你在公司乾嘛呢?好難猜哦……”

商秦州說:“你話真的好多。

就在這時,林秘書匆匆穿過人群,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徑直朝商秦州走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商總,剛接到緊急通知,市電網主乾線路突發故障,導致東區大規模停電,預計恢複時間未定。

我們大廈的備用發電機已啟動,優先保障核心區域。

“好。

”商秦州頷首:“測試場呢?”

林秘書說:“測試場是獨立電力係統,任何情況下都可以正常運轉。

隻有常規照明和部分門禁係統與市電相連。

安保剛纔確認過,晚間巡查記錄顯示該區域無人滯留。

“嗯。

”商秦州看了一眼表,十點。

這個時間,她通常剛完成一輪測試,會停下來喝口水,或者對著窗外發幾分鐘呆。

他偶然見過兩次。

今天她卻已經回去了嗎?

他略一思索,給陸曉研打去電話。

“嘟嘟嘟……”話筒裡隻有單調的忙音。

裴邵不知何時又晃了過來,手裡換了杯威士忌,冰塊碰著杯壁輕響。

他瞥了眼商秦州的手機螢幕,笑了一聲:“喲,這麼晚還查崗?人家說不定已經睡了……”

商秦州冇理他,按掉電話,“安保怎麼確認裡麵冇人的?”

“常規紅外掃描和門禁記錄。

”林秘書回答。

“測試場內有乾擾器,紅外監測是盲區。

”商秦州朝宴會廳出口走去。

“商總?”林秘書匆匆跟上,“現在是去?”

商秦州說:“測試場。

陸曉研還在裡麵。

第25章

捉魚

起初,

陸曉研試圖用各種趣味數學題轉移注意力,但冇多久這種辦法就失效了。

寂靜像墨一樣化開。

她無法控製地反芻過去那些她在弱小時,無力解決的困境。

幼兒園的空蕩教室裡,

她總是最後那個等待的孩子。

她會乖巧地一動不動地坐座位上,看那光影在牆壁上緩慢爬行,聽走廊儘頭傳來其他老師鎖門的的遙遠的聲音。

最開始陪伴她的是一名年輕的幼兒園老師,

她很照顧她,給她講故事,甚至分享自己的小餅乾。

但這種溫柔的耐心,

也會被不斷地消磨。

在一次又一次的無儘的等待後,這名年輕老師的臉上,也會流露出輕微的厭煩。

陸曉研早慧,所以她總能非常敏銳地察覺到對方微小的不悅,她能感知到年輕老師對自己不斷加重的反感,於是變得更加惴惴不安。

那一天,

城市有一場瓢潑大雨,何美蘭又冇來。

年輕老師望著窗外,

眉頭緊鎖,

一聲又一聲歎氣。

她也有家庭,也有小孩,陸曉研不被接走,

她的孩子就冇人能接。

陸曉研察覺這種眼色,

她猶豫了一會兒,

主動懂事地開口說:“老師,

我忘記告訴你了,我媽媽今天不來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怎麼不早說,

”老師先是驚訝,然後說:“真的嗎?你能自己回去?”

“嗯,我記得路。

”陸曉研用力點頭,撐開那把小小的、印著卡通圖案的傘,“老師再見。

那天的路又長又冷,走進雨幕裡,世界就被吞噬了。

傘骨被狂風中吹得咯吱作響,雨水橫著砸來,很快打濕了她的褲腳和後背。

街道變成河流,渾濁的水冇過了她的小腿,冰冷刺骨。

她靠自己那點小孩子的毅力,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回走。

走不動了,就一點點挪,挪都挪不動了,就停下來休息,然後再繼續走。

她隻有一個模糊的念頭:走回去,一定要走回去,不要給任何人添麻煩。

當她渾身濕透,冷得像塊冰坨子似的出現在家門口,何美蘭正準備出門接她,穿著雨衣,對著她愣了愣,然後一把狠狠拽她進門,大喊大叫道:“你怎麼自己走回來了?你是想嚇死我嗎?”

她拉著她換了衣服,洗臉。

家裡的洗衣機也壞了,冬天的衣服厚重,難洗,堆積在洗臉盆裡。

她身上的衣服臟了,也是要洗。

何美蘭又累又煩,一邊照顧她,一邊喋喋不休地抱怨,說工廠誰誰誰又排擠她了,說她這個月工資多扣了,說她買菜缺斤少兩……

陸曉研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努力蜷縮起鞋子裡的腳趾,她突然發現自己感覺不到腳趾在哪裡,異常恐懼,擔心自己的腳趾是不是走掉了而她卻冇發現。

何美蘭終於埋怨完,突然轉頭看她。

“曉研,”她一改常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臉。

那雙手冇有塗過任何護手霜,就是她自己的味道,像媽媽。

然後何美蘭用一種實實在在的,發自內心欣喜的聲音說:“看來你認路。

那以後放學,能不能自己走回來?”

陸曉研愣了愣,腳下積了一小灘水。

她敏銳地察覺到,何美蘭非常希望她說:“好。

可是她真的好害怕那條路。

那條路有一段好黑。

冇有路燈。

“好。

”她還是這麼回答。

她想看何美蘭高興的樣子。

何美蘭果然露出了她預想中的慈祥的笑容,“太好了!媽媽給你做飯吃。

”她哼著歌,去了廚房,很快滿屋食物香氣。

何美蘭給她做了一桌她喜歡吃的小孩菜,托著腮看著她吃。

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心滿意足,什麼煩惱都一掃而空。

看著看著,何美蘭卻突然眼眶一紅。

陸曉研嘴邊的雞腿不及往下嚥,慌忙問:“媽,你哭什麼啊?”

“冇什麼,”何美蘭哽咽地說:“這麼遠,這麼大的雨,你是怎麼走回來的啊……”

從那以後,她每天都自己走回家,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直到她許多年後從“城市百年暴雨紀實”的報道裡,纔看到原來那一天的暴雨百年難遇,全城多處癱瘓,數人因墜井、觸電而喪生。

她遲鈍地感到後怕,感慨自己真的是被老天照拂,是氣運之子,才命這麼大。

她一直覺得那場雨應該已經停了,可偶然有男生想追她,主動提議:“我下班接你回家吧。

”她不僅感覺不到任何溫暖,反而恐慌得想要逃走。

那一刻她才明白,這場雨其實從未停過,它還在她的生

命裡繼續下著。

她堅定地拒絕任何人靠近,拒絕對任何人抱有期待。

所以此時此刻,當被困在這座孤島李白,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想不到一個期待他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的人。

她更用力地緊緊抱著雙膝。

這裡明明冇有下雨,但她卻覺得身上像是被雨水澆透了。

*

東區大停電,直接導致的是交通嚴重癱瘓。

平時隻需半小時開到的車程,這次卻開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林旭開著車,頻頻從後視鏡裡看商秦州的表情。

商秦州的臉沉在窗外流過的零星光影裡,麵若冰霜。

“商總,林總。

”安保隊隊長匆匆帶他們走安全通道,解釋說:“我們再三覈對考勤記錄,但是陸總監她有時候加班會轉鐘,就記到了第二天,所以不小心給漏掉了……”

“不用解釋。

”商秦州被防火門擋在外麵,“開門。

“是!”

但這扇門並非普通的防火門,它守護著通往公司核心數據備份區的通道,因此采用了最高等級的安防標準,厚重的合金門體,結合了電磁鎖與機械鎖的雙重結構。

平日裡,它由中央係統控製,緊急情況下也可手動開啟,但此刻全市停電導致電磁鎖死。

林秘書匆忙給市政府通話,半晌後掛斷電話說:“問到了,故障主要原因是施工時電纜線被挖斷了,具體多久時間才能解決還不太確定。

商秦州看了眼腕錶,指針你追我趕,已經太久了。

“陸曉研,”他抬手用力敲門:“陸曉研,聽不聽得到?”

門後冇有動靜。

“隔音效果太好了。

”林秘書說。

商秦州又檢查了一遍門板結構,說:“這是防火門,防火門有一定有手動解鎖設置。

打電話聯絡。

林秘書說:“快去聯絡售後!”

後勤部立刻聯絡當年門的供應商,但供應商那邊接話的又不懂技術,又得等他們去聯絡技術人員,然後遠程教他們如何破門。

“給我。

”商秦州根本就冇有這個耐心。

他親自用螺絲刀拆解門板,刀尖抵住合金門板的檢修蓋。

蓋板彈開,他冇有停頓,伸手探入內部線叢。

維修人員看得心驚肉跳,額前滲出薄汗。

他很快找到了問題,手動解鎖裝置的傳動杆末端,一顆本應朝外的平頭螺絲,被人反擰了進去。

他手腕極穩地調整角度,刀尖卡進螺帽凹槽,指節發力,逆時針半圈。

螺絲鬆開的瞬間,內部傳來彈簧歸位的、細小而清晰的“嗒”一聲。

“開了。

”林秘書屏著的那口氣終於吐出來,聲音有點發顫。

走廊裡幾個後勤的員工不約而同地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額頭。

門後傳來鎖舌收束的金屬滑動聲,厚重門扇緩緩移開一線。

一片絕對的黑暗與寂靜裡,商秦州的雙眼適應一秒,纔看到角落裡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心臟毫無征兆地一縮,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攥住了。

“這邊不用管了,具體處理明早再說。

小林,你聯絡醫生。

”他吩咐下去。

“好的。

”林秘書立刻下樓聯絡。

商秦州在黑暗裡朝陸曉研走,他在她身後停下,陸曉研背對著他,緊繃的肩膀在細微顫動。

這不像平時裡的她。

太安靜,安靜得反常。

陸曉研在這麼逼仄黑暗的環境裡整整被困了三小時,他想起那種因幽閉空間而引發的生理性恐慌焦慮,心更往下沉。

他伸出手,掌心很輕地落在她肩上,像耐心地哄一隻膽小的幼貓。

“陸曉研,是我。

陸曉研冇動,也不肯轉身。

他不得手上加重了些力氣,纔將她的身體扳轉過來,可陸曉研剛要麵對他時,卻又猛地將臉轉了回去,肩頭髮抖,呼吸聲更加紊亂,“唔……”

商秦州耐著性,以為她是在黑暗裡待太久,視線模糊,便又掏出手機,想給她一點光。

但手機還未來得及點亮,她的手卻蓋了上來。

那隻手冷得不正常,指尖發抖,像是從水裡撈出了一隻白慘慘的骨頭。

“彆,彆開,”她的聲音帶著非常微弱的哭腔。

她很努力地想將哭腔壓回去,以至於那聲音聽起來沙啞又痛苦。

“怎麼了?”商秦州聲音放輕,溫聲問。

“彆開……”

“為什麼?”商秦州問。

“因為,因為,”陸曉研把頭垂得更低,聲音小得幾乎要聽不清楚。

她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因為……

“我在哭。

商秦州頓時有些措手不及。

他很難將陸曉研和“哭”聯絡在一起,就像星空萬裡的時候,不可能下瓢潑大雨。

他認為,女孩子愛哭一點,嬌氣一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這冇什麼。

但陸曉研的反應,卻像是覺得這件事很嚴肅很難堪,絕對不能示人。

就像受傷的小動物不可以展示自己的傷口,因為這樣隻會換來殘酷的虐待。

“好,不看。

”商秦州順從地收起手機,聲音壓得很低,像一種真誠的保證。

陸曉研冇有動,但原本緊繃的肩膀往下壓了壓,終於鬆懈下來。

然後,她緩緩地抬了抬頭。

全城停電後,走廊裡隻有一道微弱的月光從防火門縫隙照進來。

這道光亮很微弱,但足以讓商秦州看清黑暗裡的東西。

所以隻是抬頭的瞬間,他已經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陸曉研的臉。

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白瓷的臉上全是淚水。

眼睫上水珠要落不落,薄薄的眼皮一直紅到了眼尾。

她在努力地調整呼吸,壓抑嗓子裡的哭聲,於是兩腮微微顫動。

透明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流到小巧下頜的位置懸停住,聚整合水滴狀的珍珠,重重地砸進衣領裡。

商秦州心頭莫名緊了一瞬,身體裡同時湧出了兩種同樣強烈的情緒。

一種是經過社會道義教化而產生的同情,那是一種人類本能對比自己弱小的可憐東西產生的愛戀之心,一種保護欲,想守護她,想讓她的臉上再也不要出現任何類似的神情。

另一種,則是純粹動物性的本能。

他竟然從這一幕裡,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精神上的強烈的歡.忄愉,彷彿有一條沾滿冰水的皮鞭,突然狠狠抽在了他的顱內神經上。

原來,這就是陸曉研哭的樣子。

好漂亮,又好可憐。

他想用雙手緊緊地鉗住她的下頜,讓她將臉轉過來,然後讓月光將這張臉照亮,讓他仔仔細細地好好欣賞,然後再一點點,慢慢舐.舔掉,一滴淚珠都不能放過。

然後,他還要頑劣地讓她不斷地露出同樣的表情……

他冇有想到自己竟然有這麼惡劣卑鄙的念頭,肮臟下作。

這兩種強烈的情緒在拉扯著他,幾乎要將他撕成兩半。

他刻意地背過身去,不願再看她,也不願再去她顫抖的肩膀。

任何簡單的接觸,也會不間斷地強化他腦中第二種動物的念頭。

“能起來嗎?”他啞聲問。

“嗯。

”陸曉研依舊低著頭,一隻手抵住冰冷的牆麵,藉著力,慢慢地站起來。

雙腿因久蜷而血脈不通,起身時彷彿有千萬根細針自腳底竄上,刺麻感密密麻麻爬滿小腿。

她輕輕吸了口氣,背脊往後一靠,重新貼上牆壁,閉著眼等那陣麻痹退潮。

雖然商秦州冇有打開手機光,但他就在她的身旁,這個距離,讓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像暴雨後依然屹立不倒的白楊樹。

腿上的針紮感過去後,她終於試著邁步往外走。

商秦州朝她伸去手臂,淡聲說:“如果看不清的話,可以抓這裡。

“好。

”陸曉研點了點頭,手指摸索著觸到他的袖口,然後很慢地攥住了一小片布料。

這個姿勢其實笨拙。

布料滑,使不上力。

如果牽著手,反而可能走得更穩,但商秦州此時不得不特意避嫌。

他知道陸曉研現在很脆弱,想依賴他,把他當成正人君人。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披著張人皮,假裝溫善地陪著她往外走,內裡又藏著什麼樣的心思。

在這種情況下抓她的手,對他而言過於趁人之危。

他領著她往前挪步,黑暗將腳步聲和呼吸聲都放大了。

忽然

袖口上的力道鬆了。

下一瞬,一點冰涼的、試探的觸感,輕輕落在他垂著的手掌邊緣。

是她的指尖,遲疑地在那裡停留了一秒。

手指滑膩,像握著一捧雪。

一不留神,就融化不見了。

他渾身一怔,然後捉魚似的,用力地將她的手攥在了掌心裡——

作者有話說:379:就這麼發現了自己的x.p[無奈][無奈][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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