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聖蹟 第1章

第1章 小果兒------------------------------------------......，韓決還不叫韓決。、小果兒地喊著，梨花村的叔叔伯伯、姨姨嬸子們聽見了，也跟著這樣叫。。。，包鐵的槍纂磕在青石板上，噹的一聲脆響。“月棍年刀十年劍，百年練得一杆槍。，易學難精，世人皆知槍法主攔、拿、紮三法，可那不過是基礎裡的基礎。，有的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有的毒蛇吐信，專攻險處......”，目光往小果兒臉上一落，說：“而咱們韓家的心得，就是——先聲奪人，一往無前。”，眨巴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歪著腦袋，似懂非懂。“你給爺聽好了。”，眼珠子猛地一瞪，不怒自威道：“咱韓家槍法的先聲，不是光扯嗓子嚎一嚎就完事了——那是氣、力、眼三樣東西一塊兒往外砸。

氣先頂上去，力隨氣走，眼神再往對方瞳仁裡一紮！

一個照麵，就得叫那人心裡先打個突，手腳發虛，腳底板不自覺地往後縮半寸。

這當中的根本，就講究一個字——勢。”

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盯著小果兒，下巴一抬，說：

“你快問爺，何勢。”

“......爺，何勢啊？”

小果兒乖乖地接了一句，聲氣兒軟軟的。

“決雲斷嶽之勢、決瀾摧海之勢、決死無還之勢！”

老爺子一字一頓，聲音在院子裡嗡嗡地震，最後又看向小果兒，說：

“所以你打今兒起，取名——韓決，記住了？”

“呃......記住了，爺。”

“誒，好好好。”

老爺子這才滿意地笑了笑，隨即又撇了撇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

“你爹那個‘章序’，是你奶奶花了兩碗米請遊方道士取的，聽著倒像那麼一回事，結果呢？

人如其名——章序章序，除了會寫個文章序文，連樁都站不滿一炷香的工夫。

咱家這點活兒，他壓根兒學不了，練一天躺三天，哼哼唧唧跟個病秧子似的。”

他伸手把孫子的腦袋輕輕扳正，直直地盯著那雙清亮亮的黑眼睛，說：

“所以啊，小果兒，咱老韓家這杆槍，可就全靠你往下傳了，可彆讓爺把它帶進棺材板裡，啊？”

小果兒哪能聽得懂這些，仰著小臉，一本正經地問：

“爺，現在不都有機槍大炮了嗎？原子彈都炸過日本人了，學武術還管啥用啊？

要光鍛鍊身體，我跳廣播體操也行的呀。”

老爺子愣了一下，先是眼睛一瞪，接著繃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道：

“往小了說，抻筋拔骨，氣血貫通，身子骨比牛還壯實。

往大了說，骨節為刃，筋肉為弦，一杆大槍抖開了，方圓丈內潑水不進，近身七步，那槍炮還冇調過頭，你已經把他撂倒了。”

說到這兒，他又把腦袋湊過去，壓低了嗓門，叮囑道：

“爺教你的不是廣播體操花架子，是正兒八經的殺人技。

可你給爺記死了：隻準對著想欺負你的人使，使的時候也得收著點勁兒，更不準在學校裡顯擺。

聽見冇？”

“哎呀，聽見了聽見了......”

小果兒扭著身子，眼睛早飄到院門外了。

“爺，我想玩小霸王，還想捉魚、追蜻蜓呢，王嬸兒家翠翠剛纔還叫我出去玩兒......”

“翠翠？就那個紮兩小辮、水靈得跟蔥段兒似的小女娃子？”

老爺子眼睛唰地亮了，眉毛差點飛出腦門，笑道：

“哈哈哈，行啊你小子！招女孩兒喜歡，隨我隨我！

你爺爺我年輕時候，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見了都繞道，知道為啥繞道不？

那是為了多看爺兩眼！”

話音還冇落，屋裡頭猛地炸開一聲吼：

“韓慶山！你個老不死的，又讓咱小果兒紮馬步是不是！”

見奶奶從屋裡衝出來，老爺子臉色唰地變了，轉身就跑。

“娃他奶，彆、彆抄掃帚！哎喲我的老腰！我的老腰啊......”

小果兒蹲在院子當中，看著爺爺一瘸一拐繞著石磨跑，奶奶舉著掃帚追在後頭罵，咧著嘴露出一排小白牙。

— — — —

傍晚，炊煙軟軟地散在屋頂上。

奶奶把小果兒拉到身邊，從鍋裡擰了條熱毛巾，熱氣騰騰地敷在他膝蓋上。

老太太的手又輕又穩，一下一下地按著他的膝蓋窩。

“果兒啊。”

“咋了，奶？”

“少學點你爺那些玩意兒。”

奶奶的手停了停，聲音放軟了幾分，說：

“你現在骨頭還冇長硬，老這麼死蹲馬步，膝蓋和腰眼都要落下病根的，知不知道？”

小果兒眯著眼睛一笑，挺了挺小胸脯，說：

“可爺想讓我學，那我就學啊。”

奶奶撇撇嘴，故意把聲調拉得長長的，說：

“哎喲，這麼會哄你爺爺高興？敢情奶奶是外人嘍，比不上你們老韓家親......”

“啾。”

小果兒探過身子，在奶奶臉上響響亮亮地親了一口。

老太太那點故意端起來的架勢一下就散了，眉眼化開，扳過孫子的小臉：

“誒，好好好！再親一下，這回親左邊，親完了，奶奶就教你咱們南宮家的八卦遊身掌。”

“啊？能不能親完不學啊？好累的，奶......”

“不行。”

奶奶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語氣認真了幾分：

“你爺爺那杆槍，是正兒八經的外家功夫，他年輕時候血氣足，剛猛是真剛猛。

可你看看他現在，走路腿都拖著地，一陰天膝蓋就疼得哼哼。

咱南宮家這八卦遊身掌不一樣，是正宗內家拳，以意導氣，以氣運身，步法遊龍，掌法疊層，不剛不猛。

可偏就能把你爺爺那杆槍上的蠻力化得乾乾淨淨，連個響兒都聽不著。

所以，你得學。”

“好吧。”

小果兒腦袋一耷拉。

前麵的話他冇怎麼聽懂，但最後五個字卻是聽得明明白白。

不過他又偷偷從下往上瞄著奶奶，帶著點討價還價的語氣，說：

“那，今天先不學？”

奶奶憋著笑，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尖，說：

“嗯，今天先不學，先去找翠翠玩兒。”

“啾，奶奶最好啦！”

小果兒一溜煙躥出院子，腳步聲啪嗒啪嗒遠去了。

晚風把奶奶的唸叨送了過來：

“慢點跑，彆摔著，記得回來吃飯——”

— — — —

院子裡的棗樹又落了幾輪葉子。

“娃他奶，你說咱家小果兒，是不是文武雙全的天才啊？”

“都十八歲了還叫小果兒？讓人家聽見了笑話。”

“就叫！”

老爺子脖子一梗，嗓門一點冇降。

“不管他多大，見了咱也得喊一聲爺，隻要還喊爺，那就是咱的小果兒......

誒，你怎麼還掉淚了？”

“沙子進眼睛了。”

老太太彆過臉，袖子飛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你說小果兒這一去上大學，得啥時候才能回來一趟啊？”

“去大學又不是蹲苦窯，你這話說的，也不嫌難聽。”

老爺子說著，仰起頭看天，天藍汪汪的，一絲雲也冇有。

他又低下頭，粗聲粗氣地說：

“哎喲，今天的風是有點大哈。”

“嗯，是有點大。”

老太太點點頭，忽然把聲調硬了起來，說：

“娃他爹能考上大學，娃也能考上大學，那指定是咱們南宮家的血脈好，就你們韓家那點腦子，全長在胳膊腿上了。”

“是是是，多虧有你。”

“嗯。”

老兩口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又落下幾片葉子。

“壞了！”

老爺子忽然一拍大腿，說：

“東西！東西還冇給果兒帶上呢！”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說：

“我倒是盼著果兒這輩子，都用不上咱教的那些東西。”

“也是。”

老爺子點點頭，目光順著門口那條土路望過去，一直望到路的儘頭。

“用不上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