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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渡 第3章 困風聲

作者:林思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7 13:01:45

“每一個聽見的人,都要成為下一個說的。”

來的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深灰色夾克,麵容周正,眼眶底下泛著青。他姓顧,是惠陽一中的老師。井杳讓他在椅子上坐下,給他倒了一碗茶。他捧在手裏,茶碗的熱氣升上來,蒙在他臉上。

他說他母親三個月前過世了。母親年輕時在惠陽的一家福利院做過護工,後來離開惠陽,嫁了人,生了他,幾十年沒有回來過,今年秋天她忽然說想回惠陽看看。他以為是老人年紀大了,想念故土,便陪著回來了。頭幾日還好,怪事是從回到惠陽的一個月後開始的。

母親開始夢遊,每天夜裏爬起來,在租住的老居民樓裏爬樓梯。從三樓爬到天台門口,推一下門,但不開,就轉身往下走。走回三樓,又躺下。過一會兒又起來往上走。

他起初以為是換了環境老人不適應,帶她去醫院查過,卻查不出任何問題。

後來他發現,母親爬樓梯的動作並不是漫無目的的——她每次都在天台門口停下來,手按在門板上,往前推一下,然後又收回來。天台門其實從來不上鎖,輕輕一推就開了。她卻從來不走出去。

臨終的那天夜裏,母親沒有夢遊,清醒了很久。手裏一直攥著個東西,在天際快亮的時分,讓他去找一個人,一個會帶著燈的人。

井杳沒有追問那是個什麽東西,手無意識在空氣中劃了一下。再開口,道:“你母親從前在福利院做護工的時候,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麽人。”

顧老師想了想。“很少提。隻說那時候院裏有個幫工,春天生的,叫阿春。對孩子們很好。後來院長死了,福利院關了,阿春也沒出來。她每次說到那裏就不說了。”

又是福利院,又是阿春。

“帶我去她住過的地方吧。”

顧老師母親生前住在惠陽城東一棟老居民樓,紅磚砌的,牆麵被多年的風雨浸成深褐色。樓道很窄,水泥台階被幾十年來的腳步磨得發亮,邊緣磨出了圓弧,每一級台階的正中間都微微凹陷。井杳托著引魂燈走進去,沒有急著上樓。她站在一樓樓梯口,抬頭往上看。樓梯很陡,從底到頂一共四十七級。

她一級一級地數過去。數到第十三級時停了下來。那級台階的凹陷比別的深,邊緣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像被什麽重物反複壓過。但又不是重物,是人。一個人在這裏站了無數次,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這一級台階上,壓了多年,壓到水泥都記住了她腳掌的形狀。

她蹲下來,把掌心按在那級台階上,涼的。冬夜的水泥台階,涼意從掌心肌理滲進去。但她按下去的時候,涼意沒有沿著手臂往上走,而是停在了掌心裏。像有什麽東西隔著水泥,貼住了她的手。她把整隻手掌貼緊,閉上了眼睛。

台階的記憶從她掌心裏湧進來,不是畫麵,是觸感。

無數個夜,布鞋底踩在水泥麵上的觸感。

右腳先上,左腳跟上,停頓,然後左腳先上,右腳跟上。護工上樓的方式和別人略有不同——她總是先邁右腳,上到天台門口推一下門,轉身下樓時也是右腳先下。

從三樓到天台,也是四十七步。右腳,左腳,右腳,左腳。推門,轉身。右腳先下,左腳跟。回到三樓,躺下。過一會兒又起來,右腳先上。

井杳在她的腳步裏讀到了一個細節。護工每一次走到第十三級台階時,右腳會多停留一瞬。不是累了,是在聽。第十三級台階的位置剛好能聽見天台門外的聲音——不是人的聲音,是風穿過門縫時發出的那種極細的哨音。

護工每一次都在這裏停下來聽。聽完了,繼續往上走。走到天台門口,推一下門,門縫裏透進光,哨音就停了。她把手收回去,轉身下樓。走回第十三級時又停一下。這時候門已經關上了,哨音又響起來。她站在第十三級台階上,聽著那聲音,站很久,然後繼續下樓。

她不是想出去,她隻是想聽。聽了很多年。

井杳睜開眼,站起來,沿著樓梯一級一級往上走。走到第十三級時,她停下來,把手按在樓梯扶手上。鐵扶手被年月磨得光滑,冬天摸上去像握著一截冰。

她回頭看向顧老師。“有沒有碗?”

顧老師愣了一下。“碗?”

“你母親平時用的碗。”

顧老師上樓去,從母親留下的那口舊木箱裏取出一隻粗陶碗。碗不大,碗壁上著一層青灰色的釉,釉麵上有細密的冰裂紋,是用了很多年的東西,碗底有一圈被筷子輕輕磕出來的淺痕。他說母親從年輕時就隻用這一隻碗,走到哪裏帶到哪裏。離開福利院時帶著,嫁人時帶著,搬了多少次家都帶著。晚年回到惠陽,這隻碗還是放在床頭。

井杳接過把碗放在第十三級台階上,碗口朝向天台門的方向。然後她站起來,往樓上走。走到天台門口,把手按在門板上。

整條樓梯忽然安靜下來,不是沒有聲音,更像是聲音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那隻放在第十三級台階上的粗陶碗,碗底的淺痕開始微微發亮。

井杳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走下樓,蹲在第十三級台階旁邊。她把雙手攏在碗口上,掌心相對,中間隔著碗口那一小圈空間。然後她讓那些風聲從碗底升起來。

井杳把手慢慢合攏。碗口的空氣微微震顫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從碗裏走了出來。震顫從她掌心裏傳上來,沿著手臂走到胸口,然後散了。不是冷,是一聲極輕極輕的哨音,像風穿過門縫,像很久以前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推了一扇門。

顧老師站在三樓樓梯口,看著那隻碗。月光從門縫裏照進來,落在碗壁上,青灰色的釉麵泛出一層極淡的光澤。

“你母親每次走到第十三級都會停下來。”井杳說,“她不是累了。她是在聽風。天台門縫裏有風灌進來,發出哨音。她聽了很多年的。”

顧老師沒有說話。

井杳把那隻碗從第十三級台階上拿起來,遞給顧老師。碗壁的溫度已經散了,重新變成涼的。但碗底那一圈淺痕裏多了一道極細的紋路。

顧老師接過碗,低頭看了很久。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走進房去,從母親枕頭底下取出一片槐葉。枯的,碎的,用紅線係著。和阿爺夾在殘頁裏的那片很像,但這一片上麵沒有刻字。空白葉麵,隻有葉脈的紋路,被燈光一照,像一片極細密的網。

“這是母親臨終前握在手裏的。她一直攥著。我問她這片給誰,她不說話。走了以後,我把葉子從她手裏取出來。”他把空白葉子放在井杳手裏。“我不知道她要給誰。但她說過要找帶著燈的人,應該是要交給你的。”

是夜,井杳把兩片葉子並排放在燈下。一片刻著“聽見”,一片是空白的。

井杳把手掌懸在兩片葉子上方,沒有按下去。掌心感覺到一種極淡的涼意——不是葉子本身的涼,是從葉脈深處滲出來的。那片刻著“聽見”的葉子在她掌下微微顫動了一下。不是風。門窗都關著。是葉子裏的執念感應到了通靈人的手。

她把手收回來。

阿爺曾說過,鬼和活人做交易,是道裏的大忌。不是因為鬼會害人,是因為交易一旦達成,活人的一部分就會被換出去。不是魂魄,是某種更輕的東西——一段記憶、一個習慣、一種恐懼、一個反複做的動作。換出去之後,活人自己往往察覺不到,隻是從此生命裏多了一個填補進來的東西。那個東西會讓他們反複做同一件事,像被什麽牽引著,停不下來。護工反複爬樓梯就是被換出去之後填補進來的東西在驅動。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隻知道樓梯不能不走。

交易的信物,往往是鬼手裏最常拿的東西。阿春手裏常拿的是槐葉。老劉家的兒子看見他的時候,他手裏捏著一片樹葉子。掌櫃的說,福利院那個幫工蹲在牆根下,手裏永遠捏著葉子,刻了放,放了刻。槐葉就是他的信物。他把葉子給出去,活人接住了,交易就達成了。

道裏的規矩,槐葉做信物,但一共有幾片,阿爺沒有說全。他隻告訴她,接住的人手裏有一片,作為憑證。顧老師母親的兩片都到了她手裏——一片從阿爺殘冊裏找到,一片從顧老師手裏接過來。兩片葉子,兩種來路,同一痕跡。她把兩片葉子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

兩片葉子的葉柄上,都有被紅線係過的痕跡。但係法不同,阿爺殘冊裏那片的紅線是繞三圈打一個結——那是阿爺的習慣,他係什麽東西都是三圈一結。顧老師那片,紅線是繞兩圈打一個結,結頭朝左——不是阿爺係的,那是護工自己係的。

護工拿到葉子之後,自己用紅線係上,握了多年。阿爺那片,是阿爺拿到之後重新係過的。

兩片葉子,兩個經手人。但刻葉子的人隻有一個。

阿春把葉子給了護工,護工接住了,交易達成。

她被換出去了什麽?阿春又從她那裏拿走了什麽?

井杳把葉子舉到燈前,火苗沒有點,但琉璃罩透出的光照亮了葉脈,枯黃的葉片在光裏變成半透明的。

即使犯了忌諱,阿爺仍舊默許了並且保留了這片,那應該還有第三片才對。

給出的人手裏要留一片存根。阿春手裏的存根在哪裏?

她走出客棧,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引魂燈的火苗把影子的心口照成暖黃色。她沒有點燈,但燈心裏那團極淡的光自己亮著。

燈知道她要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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