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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渡 第11章 畫中仙

作者:林思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7 13:01:45

“每一幅畫都是一座監獄。光不夠,裏麵的人就出不來。”

青木鎮的怪要從一幅畫開始講起。

井杳在鎮上的米鋪買米時,聽見米鋪老闆娘和隔壁布莊的女人閑聊。布莊女人說,鎮外山坳裏那座荒了十幾年的紅袖閣,最近夜裏又亮燈了。不是那種鬼火,是正正經經的油燈,從二樓最東邊那間屋子的窗戶透出來,亮到天快亮時又自己滅了。怪得很,有人走進去看過,屋裏空蕩蕩的,但牆上多了一幅畫。

畫的是一個女人,站在井邊打水,穿綠衣裳的。

井杳插話問紅袖閣是什麽地方。

米鋪老闆娘把聲音壓低,說從前是窯子,後來關了。先前閣裏有個彈琵琶的樂師,姓沈,叫阿沅。從不接客,隻彈曲子。後來紅袖閣走了水,燒了半座樓。沈阿沅沒死,閣裏原來的勞工老葛救的,後來嫁給了鎮上盡頭那間客棧的掌櫃做了老闆娘。掌櫃死後她一個人撐著客棧,撐到前幾年冬天,也走了。

井杳又問那幅畫是誰畫的,米鋪老闆娘搖頭,說不知道。隻聽說紅袖閣從前有個畫師,姓董的,專給姑娘們畫像。後來那場大火就死裏邊了,從那以後紅袖閣就鬧鬼,姑娘們夜裏聽見有人從樓梯走上來,走到沈阿沅彈琵琶的屋子門口停住,門自己就開了。

沒有人,但門開了。

米鋪老闆娘看井杳聽得一愣,又湊了近說,不止這一樁,就上次閣裏燈亮那天的後一夜,收舊貨的葛老頭也死了,隔壁鄰居發現的屍首,說葛老頭平時天一黑就睡了,那夜屋裏的油燈點到半夜還沒滅。推門進去,葛老頭倒在床沿上,畫掛在牆上,就這麽沒了呼吸。但那畫倒是亮堂,積年的舊畫,卻儲存得像新的。別人都說,是這畫要了葛老頭的命。

那天夜裏,彌多不見了。

井杳是在添燈油時發現的,彌多沒有睡在床上,被子掀開著,枕頭邊那團光不見了。窗台上的粗陶碗裏盛著半碗水,水麵平靜。她把掌心貼在碗壁上,彌多把手伸進碗裏過,把阿春的光從掌心放進了水裏。光在水裏化開了,他把光還回來了。他去哪了。

阿春站在門口,“紅袖閣。”

彌多的出現果然和畫有關。

紅袖閣舊址在山坳深處,院子比想象中大,兩進,前院是廳堂,後院是樓房。廳堂正中的供桌上放著一隻香爐,爐灰是冷的。牆上掛著一排畫,從左到右,全是同一個女子——站在井邊打水,井邊放著一隻水桶,她穿著綠衣裳,頭發攏在一處,露出後頸一小截。每一張都題著“阿沅”兩個字,畫紙新舊不一,最舊的脆得一動就掉渣,最新的墨還沒幹透,指尖碰上去沾了一點淡青色。青綠色,綠衣裳的顏色。

彌多蹲在最舊的那張畫前麵,手按在畫上沈阿沅的綠衣裳的位置。光從他掌心裏漏出來,落進畫裏,綠衣裳亮了一下。

“阿孃。”他沒有回頭,“畫裏的姐姐在哭,她的綠衣裳濕了,都是眼淚。她等了好多好多年,沒有人看見她在哭。”

“你把手收回來,畫在吸光。”

“我知道,我給的。”他把另一隻手也按上去,“阿孃,我是畫伸出來碰你們的那隻手。畫用我碰了你們,你們停下來了。停下來了,光就夠了。光夠了,畫裏的人就能出來了。我本來就是畫的一部分,現在我把光還給它。”

他的輪廓從邊緣開始變淡。並非被吸走,而是他自己把光全部給出去了。他掌心裏盛著的那些光——阿春給他的,井杳給他的,他自己騰空的那塊地方,用盡力氣盛住的全部溫度,落進沈阿沅的綠衣裳裏。衣裳從墨色裏浮出來,變成活的。

沈阿沅從畫裏轉過身,看著彌多。眼睛裏映著彌多的臉——沒有臉。彌多在畫裏是一團極淡的影子,隻有輪廓,沒有五官。

他是畫伸出來的一隻手,手是沒有臉的。沈阿沅伸出手,她的手指碰到他臉的位置。影子的邊緣被她碰過的地方,慢慢浮出眉眼。很淡,像茶水在清水裏洇開。她替他畫了一張臉。

彌多站在畫裏,臉上的眉眼還是淡的,但有了,他不再是手了,他回頭看著井杳。“阿孃,我不怕了。”茶色的眼睛彎了一下,然後他散進沈阿沅的綠衣裳裏。光從他散開的地方湧出來,落在絹麵上,鋪成一層極淡的暖色。

整座紅袖閣開始變成絹,牆壁化成絹絲,窗欞化成墨,供桌上的香爐化成赭石色的顏料。井杳腳下的地麵正在變軟,絹的經緯從地底浮上來,纏住她的腳踝。她低頭看去,絹麵上勾出了惠陽福利院的輪廓,水房,鐵門,槐樹,走廊深處的牆。畫讀取了她的恐懼,她怕的不是水房,不是黑暗,是一個人。

阿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但畫已經纏上來了。絹絲從他腳底漫上來,纏過腳踝,纏過膝蓋。他沒有躲。不是躲不開,是他的光被畫吸住了。他是鬼,魂魄的溫度是光。畫需要光,他走不了。

“畫在吸你的光。”她說。

“我知道。”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光從腕上的紅繩裏湧出來,被絹絲一絲一絲抽走,落進畫裏,化成一筆一筆極淡的青綠色,沈阿沅綠衣裳的顏色。

他低頭看著她,“你為什麽會進來,畫吸我,是因為我是光。吸你,是因為什麽。”

她沒有說話。

“彌多是畫伸出來碰你的手。他碰了你,你停下來了。他盛住了你的什麽東西,所以你收了他。你收他,不是因為他是畫的手,是因為他盛住的東西是你的。畫用你的東西把你拉進來了。”絹絲漫過她的膝蓋。

“你怕的是什麽。”

她還是沒有說話,絹絲漫過她的腰。她看著他的臉,他的輪廓已經很淡了,肩胛骨的影子幾乎透明。茶水色的眼睛還看著她,光在裏麵醒著。

原來是孤單。

記憶慢慢回籠,隻有他停下來了。從惠陽福利院的走廊盡頭,從青木鎮的石板街頭,從紅袖閣的絹絲深處。

他一直停在她旁邊。

又或許還能在更早之前。

絹絲漫過她的胸口,她沒有掙紮,隻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腕上的紅繩亮得幾乎透明,光從繩結裏湧出來,落進絹絲裏。他把自己的光全部給出去了。不是給畫,是給她。光落在她腳邊,絹絲退開了一寸。

退開的那一寸裏,浮出彌多的臉。

“阿孃,光夠了。”

他把按在畫上的那隻手收回來,掌心裏盛著沈阿沅綠衣裳裏浮出來的光,但不是阿春的光,是畫自己的光。

他把光貼在絹麵上,光落進去,整幅畫劇烈地亮了一下。然後墨色開始從中間碎裂。董畫師畫了多年的墨色,一層一層褪下去,褪回絹絲的白色。沈阿沅的綠衣裳褪成極淡的青,董畫師的畫筆褪成水痕,葛老頭掛畫的那麵牆褪成空白的絹。

紅袖閣褪成了一張白紙,白紙中央,放著一隻木桶,沈阿沅在井邊打水用的木桶。桶裏有水,水麵上映著兩個人的臉,董畫師和沈阿沅。

彌多站在白紙邊緣,臉上的眉眼愈發淡了,快要化進絹絲裏。

“阿孃,畫還完了。光夠了,裏麵的人可以出來了。”茶水色的眼睛彎了一下。然後他散成一層極淡的光,落在桶底,和那片青綠色融在一起。

絹絲從井杳身上退開,從阿春腕上退開,從牆壁、窗欞、供桌上退開。紅袖閣恢複了原來的樣子——空蕩蕩的廳堂,供桌上放著一隻香爐,爐灰是冷的。

引魂燈忽閃忽明,阿春又回到了燈裏。

沈阿沅還站在畫裏,綠衣裳濕透了,不是井水,是她從火裏被背出來時沾的露水。她站在畫的深處,手裏提著木桶,桶裏有水,水麵映著她的臉。

她沒有看井杳,看的是畫外那個空蕩蕩的廳堂。

“光還不夠嗎。”井杳說。

沈阿沅沒有回答,木桶裏的水輕輕晃了一下。

“董畫師已經在畫裏了,你畫的。你用他的筆,蘸著井水,在絹上畫了自己。你把他也畫進去了。他活著時不敢看你,死了之後一直走,走到門口,門開了,你不在。現在他在畫裏了,你也在。光夠了,你可以出來了。”

沈阿沅把木桶放在井沿上,水從桶沿漫出來,漫過她的手指。她的聲音很輕,像琵琶弦被指甲碰了一下,餘音顫顫的,“我不是出不來,我是看不見。”

“看不見什麽。”

“看不見他看我的那一眼。”

她把木桶裏的水倒回井裏,水從桶口傾下去,拉著絲,很細很長。嗤笑一聲,“他畫了我很多張,每一張都是站在井邊的樣子。他以為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每天黃昏去井邊打水時,都能感覺到二樓窗戶後麵有一雙眼睛。三月井水剛化凍的溫度,後來我感覺不到了。”

井杳看著她的後頸。董畫師畫的那張沈阿沅,後頸是幹淨的。但她自己的後頸上有一道極淺的疤。

“是,都是因為那一夜的事,我看見了,院長不知道我看見了。第二天他跟所有人說,我睡得很沉。”

沈阿沅突然哈哈大笑,“其實我沒有,我躲在被子裏,聽見了所有聲音。後來院長死了,福利院關了。我從惠陽出來,帶著一把琵琶,到了青木鎮。紅袖閣的鴇母聽我彈了一支曲子,留我做了樂師。不接客,隻彈琵琶。我以為離得遠了,那一夜的事就能忘了,忘不了。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那些聲音就從被子裏鑽出來。我不敢說,說了,我就是下一個。”她的眼神越說越沉。

她把手指按在井沿上,“後來閣裏來了一個少年,他在廳堂裏喝茶,聽我彈琵琶。彈完一支曲子,他抬起頭看著我。不是看我的臉,是看我的後頸。他說,你身上有一根錨。你怕被人看見你知道的事。怕了這麽久,怕成一根錨了。我可以替你拔掉,拔掉了,你就不用怕了。他把槐葉放在我掌心裏,他說等我不怕了,就把看見的東西說出來。說出來,錨就徹底拔掉了。”

但是他沒有說,這是有代價的。等我發現感覺不到程畫師的目光時,已經晚了。他的目光落在後頸上,我再也感覺不到了。他畫我的時候,我站在井邊,知道他在看,但那種溫沒有了。他的目光變成了和冷水一樣的東西。他把畫塞在我枕頭底下,我感覺不到。他那天夜裏去我屋子裏找我,我不在。火起時他沒有跑,把我枕頭底下那張畫取出來,然後火封了門。他從火裏看我最後一眼,那一眼的溫度,我收不到。”

”我怎麽可以收不到,怎麽可以。“她自言自語起來,眉頭間都是痛苦。

她把手伸進桶底,光從她指尖漫上來。“後來我發現,活人的目光我收不到了,但光我能收。月光、燈光、鬼魂的光,我都能收。光吸夠了,我就能感覺到一瞬。很短,但夠了。“

“你覺得那麽理所當然。”井杳說。

“葛老頭的命,董畫師的死,或許那家客棧的掌櫃,還有你背後的那根錨。你覺得他們給你的,都是理所當然。葛老頭把你從火裏背出來,守了你十幾年的秘密,每年都來點燈。他把命給在你手裏,你覺得是他自己願意的。董畫師不敢看你的臉,畫了你很多張,隻敢畫後頸。題了名又不敢給你,塞在枕頭底下。火起時不跑,把你的畫從火裏搶出來。他死在火裏,你覺得是他自己選的。“

沈阿沅攥著掌心裏那片光,“難道不是嗎?我逼他們了嗎?“

井杳往前走了一步,絹絲在她腳邊退開,沒有再纏上來。畫卷深處那些光全部浮在絹麵上,像一層極薄的油。她從那層光裏走過去,光從她腳邊流開,像水遇到更燙的東西。

“畫吸不了我的光,”她說,“你知道為什麽嗎。”

沈阿沅沒有說話,她仍攥著掌心裏那片光,指節發白,後頸的疤微微發亮。

沈阿沅把手從掌心裏鬆開,那片光從她指縫間漏出去,落進絹麵,化成一筆極淡的青綠色。她後頸的疤劇烈地亮了一下,是拔錨時留在她身上的葉子形狀裂開了。

裂開的葉片底下露出一小片更深的顏色——不是麵板,是墨。

她和畫裏的自己一樣,從裏到外都是墨做的。她畫了自己太多張,畫到最後連自己都變成了畫。吸了多年的光,填的不是等,是空,填不滿的。

”你那麽關心往事,你又是哪個故人。“

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輕了,像琵琶弦繃到極限,斷之前那一瞬的尖。

”葛老頭的命,程畫師的臉,你身邊那個鬼的光,我全要。你問我憑什麽,憑你們都欠我的,你們都欠我的。”

她伸出手,手指化成墨,墨化成絹絲,絹絲化成無數條青綠色的光帶,朝井杳纏過去。

井杳沒有退,她右腳往後撤了半步,膝蓋微屈,重心沉下去。光帶劈到她麵前時,她側身讓過第一條,左肩一矮,右手從腰間抽出銅鈴。鈴身鏨著水波紋,被她反手一甩,鈴口朝向第二條光帶襲來的方向。

光帶撞上銅鈴的鈴壁,發出極尖的一聲脆響,不是金鐵相擊的聲音,是水潑在燒紅的鐵板上的嗤響。光帶被鈴聲震碎了,碎成無數片極小的光屑,落在她腳邊。

第三條光帶隨即緊接著纏上來,她沒有回身,左手拉著銅鈴尾部的紅繩往後一扯。銅鈴在空中劃了道圓弧,從她左側劃到身後,鈴口對準了她的後背。光帶追著她的後背襲來,撞進銅鈴口裏。

她左手腕子一翻,把紅繩在掌心繞了一圈,猛地收緊。鈴口咬住了光帶的一角,像咬住一條蛇。

她借著光帶往前拽的力道,左腳為軸,旋身轉了半圈。紅繩從她掌心抽出去,銅鈴打著旋往前飛,把纏住的光帶絞成一團。

鈴身撞上紅袖閣的廊柱,嵌進木頭裏。光帶釘在柱子上,扭曲掙紮,漸漸暗了。

沈阿沅站在井沿上,光帶一重接一重朝井杳湧過去,井杳沒有站在原地接招,她右掌按在供桌桌沿上,借力翻身躍過供桌,落地時腳尖點地,膝蓋幾乎貼到胸口。

光帶擦著她的後背削過去,削斷了供桌上那隻香爐的半邊爐耳。她把身體的重心壓到最低,左手在地上撐了一下,整個人貼著地麵往前滑。光帶從她頭頂掠過,削斷了她的發簪。發簪從她發間脫落,在絹麵上彈了一下,滾進供桌底下。

她的頭發散下來,披在肩上。眼疾手快間從供桌底下探出手,摸到簪子,又抓回手裏。發簪握在指間,簪頭那道豎線貼著她的指腹。

她借著滑出去的力道翻身站起來,右手拔出簪子,左手拉住銅鈴尾部的紅繩往外一甩。紅繩繃直,把纏在廊柱上的光帶整團扯脫,銅鈴連繩帶光被她拽回手裏。她左手接住銅鈴,右手反握發簪,簪尖朝外。

沈阿沅把井沿拍碎,碎石的墨色全部化成光帶,鋪天蓋地朝她砸下來。那片墨裏不止有沈阿沅的手,還有董畫師畫過的每一張沈阿沅的臉,所有畫上的人全部從絹麵上爬出來,後頸的疤全部裂開。

裂口裏湧出綠光,綠光裏伸出一隻一隻的手,每隻手的指甲都塗著青綠色,朝她抓過來。整座紅袖閣在沈阿沅的尖叫中劇烈震顫,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井杳沒有躲,她把左手的銅鈴舉過頭頂,右手的發簪橫在胸前。通靈人的能力從她掌心裏湧出來,沿著紅繩傳到銅鈴上,沿著簪身傳到簪尖上。

她把鈴搖響,鈴聲不高,但貼著絹麵鋪開。鈴身的水波紋一層一層蕩出去,碰到那些從畫裏伸出來的手,手就碎了。

她把簪尖輕輕刺進自己的指尖,血珠冒出來,沿著簪身的木紋淌下去。她把沾血的發簪放在供桌上,浸進香爐的冷灰裏。爐灰被血濡濕,慢慢團成一小撮。

爐灰亮了,極淡的暖色,像惠陽冬天下午的陽光透過槐樹枝。她把爐灰捧起來,朝沈阿沅撒過去,灰落在沈阿沅的綠衣裳上,落在後頸裂開的疤上,裂口被灰填滿了。

沈阿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墨逐漸褪回麵板的顏色。她的臉開始變了,不再是畫裏那張被畫師畫出來的臉,是另一張,更年輕,還在惠陽時的麵孔。

“你也是從福利院出來的,那一夜你躲在被子裏,我們都是被嚇壞了的孩子。後來你來到了這裏,你想翻篇,想再也看不見地忘記,阿春替你拔錨之後,你還是覺得不夠,憑什麽他們給你的隻有這些,你要更多。更多光,更多命,更多看。你要全天下人都欠你的,都停下來看你,都給你光。給不夠,你就恨,恨了太久。”

沈阿沅七歲的臉從她七歲長到十七歲,從十七歲長到出嫁那天。她穿著綠衣裳,站在井邊,手裏提著木桶,木桶裏有水,水麵映著她的臉,她看著水裏自己的臉。

“我沒有問過他,那個的少年,我沒有問過他叫什麽。後來他給我葉子,我也沒有認出來,他也沒有說。”

她把木桶放下,後頸那一片青綠色從她衣領上浮起來,落進桶裏。

她把光還回去了,“他說等我不怕了,就把看見的東西說出來,我說不出來了。光還給他,讓光替我說。”

沈阿沅把木桶裏的水倒進井裏,水拉著絲,很細很長,像一百多年前從火裏被背出來時她回頭看見紅袖閣的最後一縷煙。

水落進井裏,井水漲了一寸,漫過井沿。

她開始碎裂。

畫邊緣開始碎散,墨從她身上一層一層剝落,碎成極細的粉末。光從粉末裏浮起來,懸在井杳麵前,沈阿沅最後一點執念散進光裏。

彌多的聲音從光裏傳出來,很輕,像蹲在黃桷樹底下畫畫的午後:“阿孃,她把光還回來了。她說不出話,光替她說了。”

光碎了,沈阿沅和彌多一起消失了。

井杳把沈阿沅殘留的執念從供桌上抓起來,很燙,像火裏取出來的最後一塊炭。她把那團執念拍進引魂燈裏,燈裏漆黑一片,執念落進去,沒有光,隻是沉到底,和水生的石子挨在一起。她低頭看著燈,苦笑了一下。

“已經是最後一根了。”

她托著燈站起來,燈裏的光忽然暗了一瞬,然後滅了。

不是風吹的,不是油盡,引魂燈滅了。

阿春消失了。

她低頭看著燈,琉璃罩裏漆黑一片,什麽都沒有,燈壁是涼的。腕上的紅繩落在地上,繩結散開了。

“阿春。”

沒有回應,紅袖閣空蕩蕩的,牆上的畫全部碎了,碎成極細的粉末,落在絹麵上,像一層薄薄的灰。

“阿春!”

她把燈放在供桌上,轉身走遍紅袖閣的每一間屋子。一樓廳堂,二樓走廊,沈阿沅彈琵琶的屋子,畫師放畫箱的地窖。她推開門,門裏全是空的,空了很久了。

所有的畫都碎了,所有的光都散了,他不在任何一間屋子裏。她走回供桌前,把燈提起來,燈壁是涼的。她用手掌貼著燈壁,貼了很久,燈沒有亮。她把紅繩從地上撿起來,把繩子繞在手腕上,一圈一圈。

川渝三月的夜霧從山坳裏漫上來,把紅袖閣籠成一層極淡的顏色。她走在霧裏,掌著滅了的燈,身後沒有腳步聲。

阿春的消失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但這裏已經沒有答案了。

要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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